第528章 “教书先生”

然而——

你心中却在冷笑。

真要是个普通穷教书先生,能在这云州城最顶级的滇香楼三楼雅间消费?即便与人拼桌,这顿饭的开销,也绝非一个靠微薄束修糊口的塾师所能轻易负担。他手上那枚看似不起眼、实则质地温润、包浆自然的墨玉扳指,可逃不过你的眼睛。还有他看似平和的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依旧被你捕捉到的贪婪与算计之光,以及他周身那虽然微弱、却与真正文弱书生截然不同的、隐隐透着一丝市侩与圆滑的气息……

这家伙,绝不是什么“教书先生”。

十有八九,是个混迹市井、靠坑蒙拐骗为生的“揽客”或“掮客”,甚至可能就是庄家外围负责打探消息、物色“肥羊”的眼线。他看中了你这个“蜀中来的、有钱、狂妄、对本地势力一无所知”的“大肥羊”,主动凑上来,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想把你灌醉了谋财,甚至害命;二是想把你当成一份“大礼”,引荐给庄家,或者他背后的主子,从中牟利。

不管是哪种,对你而言,都是正中下怀。

你脸上那副因为“被打扰”而显出的不耐与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喜”、“激动”、“仿佛他乡遇故知”般的夸张热情!这变脸速度之快,让一直安静靠在你怀里的曲香兰,都几不可察地微微抖了一下。

“哎呀!!”

你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动作幅度过大,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也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门口,一把就抓住了赵德政那只端着酒杯、显得有些瘦骨嶙峋的手!

你的手劲不小,握得赵德政手一抖,杯中的酒液都晃出来几滴。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你的反应会如此“热烈”。

“先生!先生!您可真是我的及时雨,是我的指路明灯啊!”你用一种激动到近乎破音的嗓门大声说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我正愁着对这人生地不熟的云州城两眼一抹黑,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呢!您就出现了!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

你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就将他往屋里拉。那力道大得,让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书生,脚下都有些趔趄,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桌边。

“快!快请坐!先生快请上座!”你极其热情地将他按在了原本属于你的主位上,那力道让他的屁股和坚实的红木凳子接触时,都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你转身,对着门外探头探脑、一脸懵的店小二吼道:“小二!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有贵客临门吗?!赶紧的!再给我加一副上等的碗筷!把你们店里那珍藏了三十年、最好的‘春香醉’,再给我启一坛上来!要快!”

店小二被你吼得一哆嗦,连忙应声:“是是是!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转身飞跑下楼。

你这才回身,拿起桌上那坛已经喝掉小半的“春香醉”,亲自为赵德政面前那只干净的空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醇香扑鼻。然后,你端起自己那杯,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对着他高高举起,脸上堆满了真诚到近乎夸张的笑容:

“先生!今天能够在这异乡的酒楼里,遇到先生您这样谈吐不凡、博学多才的雅士,真是小生……小生三生修来的福分啊!不,是八辈子修来的!来!为了我们这该死的……哦不,是这难得的缘分,小生先干为敬,敬先生一杯!”

说完,你仰起脖子,将杯中那辛辣的美酒一饮而尽,然后还故意装出一副被烈酒呛到的样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活脱脱一个没怎么喝过烈酒、强撑场面的雏儿。

在与赵德政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间隙,你悄悄地,用那早已出神入化的传音入密之术,对身边正小口小口吃着菜、扮演着一个乖巧侍女的曲香兰,下达了一系列的指令。

“香兰,听着。这个姓赵的家伙,是个骗子,心怀不轨。待会儿,我会假装被他灌醉。到时候,你不要慌张,要表现得惊慌失措、手足无措的样子,明白吗?”

正在夹一块烤乳猪脆皮的曲香兰,听到你这突如其来的传音,身体微微一颤,夹着肉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美丽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不可察地对你点了点头,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将那块脆皮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你继续传音道:“你以前用来防身的那个乌木发簪,里面的毒针还在,就在我钱袋里,待会你悄悄地把它摸出来,藏在手里。如果这个狗东西待会儿敢对你动手动脚,或者有任何不敬的举动,你就不用客气,直接用毒针送他上路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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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他只是想把我弄晕,然后带到庄家去邀功。那你就先忍一忍,吃点小亏,多陪他演一会儿戏。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庄家,不要因小失大,打草惊蛇。”

“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的传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楼下那辆自行车,你可得给我看好了!千万别给我弄丢了!那可是我花了足足十两银子买的呢!”

听到你这最后一句充满了“财迷”气息的叮嘱,曲香兰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她强忍着笑意,再次对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

安排好了一切后,你便彻底地,进入了“演员”模式。

赵德政被你这一连串的“热情”举动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但看到你这副“雏儿”模样,眼底深处那丝鄙夷和不屑变得更加浓郁,同时也闪过一丝“果然是个草包”的了然与轻蔑。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谦和的笑容,端起酒杯,对你遥遥一敬,动作倒是潇洒稳当,显是个中老手。

“公子客气了。公子海量,性情豪爽,在下佩服。”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好!先生好酒量!”你拍手赞道,又给自己和他斟满,然后才搓着手,脸上露出急切而“纯真”的求知表情,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刚才您说,对点苍派和庄家的事……略知一二?能不能……给小子仔细说说?不瞒您说,小子这次出来游学,家里长辈可是叮嘱了,要多听多看,长长见识。可这一路过来,听到的关于这两家的说法,可是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把小子我都搞糊涂了!”

你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晚辈姿态,眼神“清澈”而“懵懂”,完全是一个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又容易被他人言论左右的富家少爷模样。

赵德政看着你这副样子,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也更加“和煦”和“真诚”了。他捋了捋颔下的长须,做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内情”的权威感:

“杨公子既然问起,那在下就姑且一说,公子姑且一听。其中真伪,公子自行判断便是。”他先打了个免责的伏笔。

“先说这点苍派。”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缓缓道,“点苍派,传承百年,在滇中武林,确是泰山北斗,地位尊崇。其掌门清虚子真人,道法高深,德高望重,在寻常百姓和武林同道眼中,那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受万人景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你懂的”意味:

“然而,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清虚子真人,近年来痴迷于修炼一门极为偏门、甚至可以说有些……嗯,有伤天和的玄功。据传,此功需吸纳童男童女之先天元气,方能精进。清虚子为求突破,暗中指使门下弟子,在滇中各地诱拐、强掳幼童,送上点苍山,供其练功……”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你骤然睁大、写满“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睛,继续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此事最初极为隐秘,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数月前,有被掳孩童的家人侥幸逃脱,将此事捅了出来,在云州城乃至整个滇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点苍派数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武林同道震怒,百姓更是群情激愤,围堵山门,要求讨还公道,严惩凶手。”

“清虚子见事情败露,非但不知悔改,反而一意孤行,凭借高深武功,悍然镇压了门内反对他的长老和弟子,将点苍山彻底封锁,并对外宣布封山,谢绝一切访客。美其名曰‘闭门思过、整顿门风’,实则是为了掩盖罪行,躲避追查,并争取时间,继续他那邪恶的修炼!”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了点苍派千年基业,竟毁于这等邪魔外道之手。如今点苍山已成是非之地,公子若是游历,切莫靠近,以免惹祸上身。”

你这番颠倒黑白、将“山神”献祭的罪责悉数扣在点苍派和清虚子头上的说辞,若是被不明真相或对点苍派本就有偏见的人听了,恐怕真会信上几分。尤其是他将“献祭童男童女”与“修炼邪功”联系起来,逻辑上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你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真是人不可貌相”的复杂表情,连连点头,又给赵德政斟满酒,感慨道:“哎呀!真是……真是想不到!看着仙风道骨的点苍派,背地里竟然……竟然如此龌龊!多谢先生告知,不然小子我还蒙在鼓里,说不定真就傻乎乎地跑去点苍山拜访了!”

赵德政对你的反应很满意,捋须微笑,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那……庄家呢?”你趁热打铁,又露出那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刚才听小二说,庄家掌管水路,还涨了过路费,惹得民怨沸腾。难道庄家也……”

“诶!杨公子此言差矣!”赵德政立刻摆手,打断了你的话,脸上露出无比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崇敬的神色,正色道:“公子切莫听信那些无知小民、短视商贾的怨言!他们只看到眼前多交了几个铜板的过路费,却看不到庄家为保滇中水路平安、为促一方繁荣,所付出的巨大心血和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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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直了身体,仿佛在陈述一项伟大的功绩:

“庄家,乃是我滇中四州的定海神针,擎天玉柱!‘小滇王’庄学纪庄大爷,雄才大略,爱民如子,若非他老人家殚精竭虑,整合滇中散乱势力,建立秩序,大力开拓商路,滇中岂能有今日之繁荣景象?我等百姓,又岂能安居乐业?”

“至于赤水帮庄学礼庄二爷掌管水路,提高些许过路费……”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公子有所不知,近年来沧水、赤河上游,水匪猖獗异常,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严重威胁往来商旅安全。庄二爷为了彻底剿灭这些水匪,还河道以清净,不惜耗费巨资,招募江湖好手,打造战船,日夜巡江,与悍匪殊死搏杀!这其中的花费,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他脸上露出“你懂的”表情:“提高些许过路费,也是为了筹措剿匪的军资,实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得已而为之的良策!那些商人,只知计较蝇头小利,全然不顾自身货物、性命之安危,岂非愚不可及?庄二爷一片公心,日月可鉴!些许流言蜚语,不过是小人作祟,嫉妒庄家之功绩罢了!”

他这番话,将庄家疯狂敛财、垄断水路的恶行,美化成了“剿匪安民”、“不得已而为之”的壮举,将庄学纪塑造成了一个雄才大略、爱民如子的“贤王”,将庄学礼描绘成一个忍辱负重、一心为公的“能吏”。若非你早已从白月秋和市井零碎信息中知晓真相,恐怕也要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唬住。

你脸上立刻露出“肃然起敬”、“恍然大悟”、“深感惭愧”的表情,用力一拍大腿,高声道:“哎呀!先生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令小子茅塞顿开!原来庄家竟是如此深明大义、为国为民的英雄豪杰!小子先前听信谗言,险些误会了庄家,真是……真是罪过,罪过啊!”

你端起酒杯,一脸诚挚地说道:“来!先生!为了庄家的义举,为了滇中百姓的福祉,小子再敬您一杯!也请先生,代小子向庄家,表达小子最诚挚的敬意!”

“公子言重了,言重了。”赵德政笑眯眯地与你碰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鱼儿,已经彻底咬钩了。

接下来的时间,你更加热情地拉着赵德政推杯换盏,天南地北地胡吹海侃,将自己“蜀中富家傻公子”的人设贯彻到底。你吹嘘蜀中如何富庶,你家如何有钱,你见过多少奇珍异宝,玩过多少美人,语气夸张,内容粗俗。赵德政则乐得配合,不时奉承几句,引导话题,并继续向你“科普”一些经过他“加工”的、关于滇中风土和庄家“伟业”的“内幕”,进一步巩固你对庄家的“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