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上的封锁和外交上的孤立,像两条无形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勒得自由法国几乎喘不过气。
更让他内心焦灼的是运动内部开始浮现的裂痕,随着时间推移,最初因战败和屈辱而激发的昂扬斗志和团结精神,开始被严峻、琐碎且看似无穷无尽的现实困难所磨损。
来自法国本土的消息时好时坏,但总体而言,那个在德国刺刀阴影下运行的巴黎“法兰西国”协作政府,似乎正在缓慢但确实地恢复着基本的行政功能和秩序,这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一些原本态度就摇摆不定的殖民地官员、商人和中级军官。
“我们不能被柏林那些恶毒的声音打倒!越是困难,越要证明我们存在的价值,证明自由法兰西的灵魂永不屈服!”
埃兰猛地转身,对身边几位眼神中同样带着迷茫的追随者坚定地说,既是在鼓励他们,也是在竭力说服自己,“加快与摩洛哥总督和西非驻军的秘密谈判,我们必须获得更多的资源产地和安全的出海口!同时,情报处要设法派遣更多精干的小分队,携带电台和经费潜回本土,我们要让被占领土上的法国人民知道,他们没有被遗忘,抵抗的火焰从未熄灭,也永远不会熄灭!”
尽管信念的旗帜依旧在高擎,但前路的荆棘密布与现实的沉重枷锁,让这位自由法国领袖挺直的背影,在阿尔及利亚刺目的阳光下,也难免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与沉重。
1918年10月28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房间内凝重压抑的气氛。
伍德罗·威尔逊总统靠在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用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听着国务卿罗伯特·兰辛和几名核心高级顾问围绕欧洲局势进行的又一场激烈争论。
光滑的桌面上,散乱地铺陈着来自欧洲的最新情报简报、柏林广播电台主要评论的摘要翻译稿,以及英国流亡政府和自由法国方面发来的、措辞愈发恳切急迫、请求更多实质性援助的加密电报。
“总统先生,我们必须正视现实,不能再抱有幻想了!”
一位深受老罗斯福思想影响、倾向于积极干预的顾问,语气激动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德国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整合欧洲大陆!那个所谓的‘欧洲联盟’,不过是德意志帝国称霸大陆、进行经济掠夺和军事控制的精致工具!如果我们此刻坐视不管,任由其巩固,一个由军国主义、专制色彩的德国主导拥有庞大人口和丰富资源的欧陆集团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成型。”
“这必将根本性地改变世界力量平衡,对我国的国家安全、未来商业利益和民主价值理念构成前所未有的严重威胁!我认为,现在是对伦敦流亡政府和阿尔及尔的自由法国力量加大支持力度的关键时刻,这可能是遏制德国大陆霸权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机会窗口!”
“最后的机会窗口?用什么去支持?用我们美国小伙子的鲜血和生命,去填欧洲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吗?”
另一位代表中西部强大孤立主义势力的参议员立刻提高了嗓门反驳,他挥舞着手臂,神情激动。
“先生们,清醒一下吧!看看现在的欧洲是什么样子?一片废墟,满目疮痍,民族仇恨深重,而且一个比威廉二世时代更强大、组织更严密的德国已经屹立在那里!伦敦的那些先生们,还有阿尔及尔的埃兰,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土地都收复不了一寸,我们投入再多的金钱和武器,也不过是延长这场注定失败的抵抗,徒增痛苦而已!这完全不符合美国人民的意愿和国家的根本利益!”
他拿起一份柏林广播的摘要,语气略带嘲讽:“而且,不得不承认,德国人的宣传攻势虽然充满了恶意和歪曲,但并非所有指控都是空穴来风。”
“那些流亡政府,确实离他们本国民众太远了,他们的代表性和有效性值得怀疑,我们何必去支持一些可能连自己民众基础都在不断流失的政权,从而去正面得罪一个显然已经牢牢掌控了欧洲大陆局势的强大德国?我们应该采取务实态度,积极与柏林接触,寻求在新的欧洲力量格局下,最大限度地保护我国的经济利益和商业航行自由。”
兰辛国务卿看着争论双方,语气凝重地试图折中:“总统先生,我认为我们需要采取一种……更为审慎和复杂的平衡策略,公开地、大规模地向流亡政府提供军事和经济援助,无疑会直接激怒柏林,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外交乃至军事对抗,这完全不符合我国现阶段力求稳定与发展的核心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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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完全放弃与这些流亡力量的联系,将他们彻底推向绝望,也并非明智之举。这会使我们丧失未来局势万一有变时的所有杠杆和选项。”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通过非官方渠道、扩大人道主义援助范围以及进行非常有限的技术和情报共享等方式,来维持与这些流亡力量的脆弱联系,为我们保留未来的灵活性,同时也可以借此向柏林方面含蓄地展示,美国在欧洲并非毫无影响力可言。(林晓:cnm,信不信我搞个威廉主义对抗你那破罗门主义。)”
威尔逊总统疲惫地深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曾经雄心勃勃提出的“十四点原则”在欧洲严酷的现实政治面前已然基本破产,理想主义的蓝图遭遇了铁与血的碾压。
国内,孤立主义情绪空前高涨,民众对再次卷入遥远欧洲的纷争极度反感,国会绝不会批准任何大规模的海外军事援助计划。
“先生们,”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带着最终拍板的意味,“美利坚合众国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维护我们自身的和平、安全与持续繁荣,基于此,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不会给予任何流亡政府公开的外交承认,不会将其视为合法政权,也绝不会提供任何形式的、直接的军事援助。”
这番话让那位干预派顾问脸上瞬间布满失望的阴云,而孤立主义倾向的参议员则明显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