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失重感如期而至,但这一次,其中却掺杂了一丝以往未曾有过的凝滞与厚重感,仿佛穿透的不仅仅是空间维度,还有一层更为坚韧、更抗拒被外力改变的时空壁垒。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剧烈扭曲、变换,窗外古镇的宁静山景被狂暴地撕扯、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陡峭荒凉、怪石嶙峋的山崖,凛冽刺骨的夜风呼啸着席卷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腥气息。
林越双足落地,点尘不惊,已然身处《连城诀》那风雨欲来的世界之中。时间似是深夜,月隐星稀,唯有几缕惨淡的星光勉强照亮着地面上几滩暗红发黑的血迹与狰狞的岩石轮廓。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已然止歇,只剩下夜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悲鸣,以及一个苍老虚弱、却仍在强行支撑着、清晰陈述着什么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荒山夜空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不远处崖壁下方倚靠着的两个身影。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原本整洁的衣衫此刻已是破碎不堪,浑身浴血,尤其背后一道剑伤更是触目惊心,几乎透胸而过,面色如金纸,气息微弱游丝,显然已是弥留之际,却仍强提着最后一口气,对着身前一个昏迷不醒、同样满身血污的青年低声急切地传授着什么。那青年正是日后命运多舛的丁典,而这位垂死老者,定然便是那铁骨墨萼梅念笙。
林越当即屏息凝神,整个人的存在感瞬间降至最低,如同彻底融入了周遭的阴影与山石之中,只余下一双耳朵,如同最精密的接收器,捕捉着梅念笙那微弱却字字千钧的遗言。梅念笙声音虽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将《神照经》的奥妙口诀、内力运行关窍、诸般修炼要旨,乃至那牵连着巨大宝藏秘密的连城剑谱与唐诗选辑之关联,尽数道出,一字不落地传入丁典耳中,同时也被林越毫无遗漏地刻印在脑海深处。
当最后一个蕴含着内功精要的字音落下,梅念笙仿佛终于燃尽了生命最后一丝烛火,头颅无力地一歪,眼神迅速涣散,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残息。而丁典本就伤势不轻,加之骤闻师门绝学、情绪激荡,此刻见师父传功完毕,心神一松,也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就是此刻!
林越身形微动,下一瞬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梅念笙身前。他并未去看丁典,只是屈指一弹,一缕微不可察的柔和气劲隔空掠过,精准地没入丁典睡穴,确保其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绝不会中途醒来,干扰他的行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将梅念笙原本即将彻底闭合的眼睛惊得猛地睁开了一丝缝隙。浑浊涣散的瞳孔吃力地聚焦,映出林越那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的面容,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生命尽头最后的本能警惕。
阁下...是...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如同叹息,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一个或许能帮你续命的人。林越言简意赅,没有丝毫废话。话音未落,他双手已疾探而出,手指如穿花蝴蝶般灵动变幻,精纯磅礴、生生不息的太玄内力立时化作无数道温润绵密的细流,如同拥有生命般涌入梅念笙几近枯竭的经脉之中。同时,数道凝练的指风隔空拂过梅念笙背后那处恐怖剑伤周围的诸多要害穴道,精准地暂时封闭了血脉,止住继续失血,并以精微内力强行激发其体内残存的点滴生机。
梅念笙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惊骇之色更浓。涌入他体内的那股内力,其精纯程度、浩大之势、以及其中蕴含的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玄奥意境,竟远胜他自身苦修数十载的全盛时期!这股奇异而强大的力量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滋养着他那即将彻底崩溃的生机系统,背后那致命的伤口处传来阵阵麻痒之感,破裂的脏腑似乎也被这股力量温和地包裹、勉力弥合着。
在外看来,那可怕的外伤竟在林越这超凡脱俗的医术与玄妙内力的共同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控制住,甚至边缘开始呈现出一丝细微的肉芽蠕动、愈合再生的迹象!
然而,林越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在他的超凡感知中,情况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乐观。他能清晰地到,梅念笙外在的伤口虽可凭借力量强行处理,但其体内那盏代表生命本源的火炬,早已在之前的惨烈突围、清理门户以及传功的过程中燃烧殆尽,真正的油尽灯枯,此刻只剩下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他的太玄内力可以修补这具破损严重的,却无法凭空创造出已然彻底枯竭的。梅念笙的先天本源元气已然耗尽,这是生命最根本的流逝,非任何凡间药石或内力所能逆转、补充。
梅念笙自身似乎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眼中的惊骇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了然,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彻底解脱的释然。他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最后的清醒:没...没用的...老夫...天命已至...心火...已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