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仪姐姐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绝望浸透后的麻木,“查账辛苦了。” 她甚至试图起身行礼,动作却僵硬迟缓,被婉仪及时按住了肩膀。
“坐着。”婉仪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她顺势在圆姐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掠过她红肿的眼,地上未干的泪痕,最后落在那件刺眼的素纱褂子上。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冰鉴的滴水声,固执地响着。
婉仪没有追问,也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沉静地看着圆姐,耐心等待她从绝望的冲击中,找回一丝开口的力气。
春桃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温茶,又迅速退到门边,与秋菊一起屏息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圆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素纱袖口,那点凉意此刻只让她感到更深沉的寒意。她看着婉仪平静却洞察一切的眼神,强撑的麻木堤坝终于出现裂痕。干涩的眼眶再次涌上酸胀,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泄出。
“姐姐...” 再开口时,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我该怎么办?额涅、哥哥...他们在泉州...那是虎狼窝啊!” 最后几个字,带着泣血的控诉和深入骨髓的无助。
婉仪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她没有打断圆姐,只是那沉静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痛楚和凝重。
圆姐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那些被绝望堵死的恐惧和痛苦,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倾泻出来:“写信?不敢写...怕害了他们。找门路?永和宫...钮钴禄家...他们不敢...说那是滔天大祸,要掉脑袋,要灭门...姐姐!那是我的额涅!我的兄长!我连他们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利,泪水终于再次决堤,汹涌而下:“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困在这里!像个废物!像个等死的囚犯!”
她伏在案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在死寂的殿内回荡,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那件崭新的素纱褂子,被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绝望。
春桃和秋菊早已红了眼眶,死死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婉仪依旧沉默着。她没有像桑宁那样急切地安慰,也没有用那些“吉人天相”的空话搪塞。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重锤击垮的妹妹,任由她的悲伤彻底爆发。过了许久,直到圆姐的哭声渐渐转为压抑的抽噎,只剩下肩膀无助的颤抖,婉仪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圆姐身边,并未搀扶,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圆姐那因哭泣而不住颤抖的肩头。那只手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内务府账册沾染的微凉,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哭吧,”婉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悲伤的余韵,“哭出来,好过憋在心里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