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反攻(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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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很清晰。

防守,收缩,稳住基本盘。

帐内许多人点头——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现在局势不利,盲目反攻等于送死。先守住老家,再从长计议,才是正理。

但塔克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缩头乌龟的方案。”他冷冷道,“拓科拖大人,您的胆子也太小了。您知不知道,如果我们现在撤回本土,等于向全大陆宣告——神族败了!我们被一个人类将领,带着五万人,吓得放弃了征战十年的成果,放弃了阵亡二十一万将士才打下来的土地!”

他转身,面向托里斯,意志坚定道:

“父皇!这一退,军心士气就再也回不来了!士兵们会想: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到底为了什么?现在老家着火,我们就扔下一切跑回去——那之前的牺牲,岂不成了笑话?!”

“那按你的意思,”拓科拖反唇相讥,“让四十万大军在东岸等死,就是对的?让炎思衡直取玛尔多斯,把神族的根掘了,就是对的?!”

“我们可以分兵!”塔克文咬牙,“二十万回援,二十万东进!两面下注,总比全军龟缩强!”

“两面下注?”拓科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二殿下,您真当战争是赌桌?兵力分散,两头不讨好!二十万打炎思衡,未必够;二十万打长安京,更不够!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头都输!”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

“你这是送死!”

“够了!”

托里斯第二次喝止。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

“安库斯。”他突然开口,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长子,“你怎么看?”

安库斯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汗珠,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儿臣,儿臣觉得拓科拖大人……说得有道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托里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个长子,太懦弱了。让他负责后勤,是因为他性格谨慎,不会出错。但到了需要决断的时候,他永远不敢承担责任,只会附和别人。

“卡琳娜。”托里斯转过头,看向女儿,“你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卡琳娜身上。

这位长公主,从进帐后就一直沉默。

她站在沙盘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眼神空茫,像在看着沙盘,又像透过沙盘,看着某种更遥远更虚幻的东西。

听到父亲唤她,她缓缓抬起头。

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父皇,”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儿臣只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们现在反攻长安京,就算打下来了——然后呢?”

塔克文皱眉:“然后?然后我们坐拥帝国首都,号令中央大陆,再……”

“再什么?”卡琳娜打断他,转头看向这位皇弟,眼神平静得可怕,“再等炎思衡烧了玛尔多斯,屠了我们的族人,毁了神族千年基业,然后他带着圣剑,带着‘天命所归’的光环,带着为人族雪恨的大义名分,率领整个中央大陆的联军,反攻回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到那时,坐在长安京皇宫里的我们,算什么?侵略者?占领军?还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塔克文脸色一白。

“战争,从来不只是攻城略地。”卡琳娜转身,面向托里斯,“战争是人心,是士气,是大义名分。以前我们神族东征,打出的旗号是‘重返故土’、‘净化低等种族’——士兵信这个,百姓信这个,所以愿意流血,愿意牺牲。”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悲凉的自嘲:

“但现在,炎思衡拔出了圣剑。那把剑的意义,在座所有人都清楚——它不只是一把剑,是神族几千年的信仰,是大魔神留下的预言,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支柱。”

“现在,支柱倒了。”

“被一个人类,轻轻一推,就倒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父皇,儿臣在伊特鲁,亲眼见过炎思衡的军队。他们打仗,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神明——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身后的人。这种信念,比任何虚无缥缈的预言都更坚实,更可怕。”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所以,儿臣的意见是——撤。”

“全军撤回凯旋门要塞,留十万精兵固守。父皇您亲率主力回援玛尔多斯,与炎思衡决战。这一战,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生存。”

“如果我们赢了,剿灭炎思衡,夺回圣剑,重塑信仰——神族还有未来。”

“如果我们输了……”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如果输了,神族可能就真的亡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营地里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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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里斯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他看看女儿,看看儿子,看看拓科拖,看看沙盘上那片黑色的土地。

四十年的梦想。

二十一万条性命。

征服整个中央大陆的霸业。

一切,都在这一刻,走到了悬崖边缘。

后退,可能失去一切。

前进,可能万劫不复。

良久。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那片灰暗,被一阵决绝取代。

“传令。”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回荡,“全军加速渡河。”

“盖乌斯,你率十万精锐,留守凯旋门要塞。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它。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许后退半步。”

“是!”盖乌斯单膝跪地,重重点头。

“拓科拖,你负责协调渡河事宜,统筹后勤。告诉士兵——我们不是败退,是战略转移。回到本土,剿灭炎思衡,重整旗鼓,再来打过。”

“臣领命!”拓科拖深深鞠躬。

“塔克文。”托里斯看向次子。

塔克文咬牙,但还是单膝跪地:“儿臣在。”

“你随我回援本土。”托里斯顿了顿,“这一路,我要你亲眼看看——看看信仰崩塌后的土地是什么样子,看看民心涣散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等你看到了,你再来告诉我,反攻长安京,有没有意义。”

塔克文脸色一白,低头:“是。”

“安库斯。”托里斯看向长子,“你继续负责后勤,确保大军粮草辎重安全运抵凯旋门要塞。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安库斯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儿臣一定办好!”

最后,托里斯看向卡琳娜。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骄傲,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卡琳娜,”他缓缓说,“你率五万骑兵先行,星夜兼程,直扑玛尔多斯。任务有两个:第一,稳定王都局势,镇压可能出现的骚乱。第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找到炎思衡,盯住他。在我大军抵达之前,不要让他再前进一步。”

卡琳娜单膝跪地,长发垂落肩头:

“儿臣领命。”

命令下达。

整个魔族大营,瞬间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