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异常缓慢,异常艰难。溃烂的右手几乎无法用力,只能靠左手死死攥住瓷片,用身体的力量去切割蔓菁坚硬粗糙的表皮。瓷片刮过蔓菁表皮,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混合着她粗重的喘息。每一次下刀,都伴随着手臂的颤抖和伤口撕裂的剧痛。青黄色的表皮被刮下,露出里面稍显白嫩的肉质。汁液渗出,带着一种清冽微辛的气息。

终于,几颗蔓菁被勉强刮去了最粗糙的外皮。她没有切块。舍不得。完整的蔓菁似乎能存放得更久。她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一层蔓菁,一层粗盐,极其均匀地铺进冰冷的粗陶水缸里。

盐粒灰白,颗粒粗大,混杂着砂砾和深色的杂质,落在青黄白嫩的蔓菁上,形成一种刺眼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对比。每一层盐撒下,李青禾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仿佛在点数着活下去的希望。盐粒不多,必须极其节省。一层薄薄的盐霜覆盖住蔓菁,她便停下,小心翼翼地铺上下一层蔓菁。

当最后一颗蔓菁被放入缸中,撒上最后一层薄得几乎盖不住根茎的盐粒时,李青禾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缸壁,剧烈地喘息着。粗陶缸很深,几颗小小的蔓菁沉在缸底,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粗盐,显得异常空旷和凄凉。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蔓菁清辛和盐粒咸涩的气味,极其艰难地从缸口弥漫出来,微弱地对抗着窑洞里浓重的血腥和霉腐。

接下来的日子,等待腌渍的日子,成了另一种酷刑。寒冷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李青禾和小树单薄的身体。破窑如同冰窖,土壁上的“四季成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像一片凝固的绝望。腹中的饥饿从未停止,那点污秽的“毒食”和偶尔采到的苦涩草根,只能带来短暂的灼烧感,随后是更深的空洞。

唯一的慰藉,是每天去看一眼那口粗陶缸。

李青禾会挣扎着爬到缸边,佝偻着背,将枯槁的脸贴在冰冷粗糙的缸壁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缸内。最初几天,毫无动静。蔓菁沉默地躺在薄盐下,灰白的盐粒如同死去的沙。刺骨的寒冷从缸壁透入骨髓,冻得她牙齿打颤。

不知过了多少天,也许是第七天,也许是第十天。当李青禾再次将脸贴向冰冷的缸壁时,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凝!

缸壁内侧,那层厚厚的、带着水腥气的白色水垢上方,靠近缸口的位置,竟然凝结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如同初冬薄霜般的……白色晶粒!

盐霜!

是缸内蔓菁渗出的汁水,混合着撒下的粗盐,在极度的寒冷中,被缸壁吸附、凝结出的盐霜!

那霜极薄,极细微,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只是让原本灰白的水垢表面,多了一层极其朦胧的、带着微弱晶光的白色。一股比之前清晰得多的、混合着咸涩、微酸和蔓菁特有清冽的复杂气味,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地从缸口缝隙里钻了出来!

成了!腌成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般狂喜的暖流,猛地冲上李青禾的头顶!她枯槁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挣扎着,用那只溃烂的手撑地,想要站起看得更清楚些,却因为虚弱和激动而重重摔倒在地!她不顾疼痛,手脚并用地再次爬到缸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贴着缸壁,贪婪地凝视着那一层薄薄的、如同神迹般的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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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盐霜……”她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一遍遍重复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神圣的箴言。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泥垢,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缸壁上,与那层盐霜融为一体。

小树也被惊动,扑到缸边,小小的脸上充满了惊愕和好奇。他学着姐姐的样子,将脸贴在冰冷的缸壁上,感受着那细微的凉意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带着咸鲜的复杂气味。

“姐!有味儿了!咸咸的!” 小树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惊喜,在这绝望的寒冬里,如同一缕微弱的阳光。

李青禾用力点头,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扭曲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她挣扎着坐直身体,背靠着冰冷的缸壁,目光缓缓扫过这囚禁她的破窑。

角落里,那捆青黄交杂的芒草沉默依旧。

土壁上,那片深黑色的四季图腾无声矗立。

破门洞边,堆着她用血泪换来的、一小堆干枯的、不知名的苦涩草根——那是她和小树这个冬天除了腌蔓菁外,唯一的“口粮”。

粗陶大水瓮里,那七十八斤秕谷是她不敢触碰的、用来抵役和换取来年春种的最后底线。

而现在,又多了一口粗陶缸,缸里腌着几颗蔓菁,缸壁凝结着希望的盐霜。

活下去。不仅要活过这个冬天,还要……活得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