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那句“迟早拿它换回地契”的毒誓,如同淬了火的钢针,深深扎进李青禾枯槁的躯壳,在麻木的绝望里硬生生撬开一道血淋淋的缝隙。窑洞里死寂无声,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挣扎,将小树攥着休书的瘦小身影,连同土壁上那片深黑色的四季图腾,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她枯瘦的手指依旧死死钳着小树的胳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这唯一的热源嵌入自己冰冷的骨头里。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肺腑,勒得她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的锈味。陈家是吃人的狼窝,小树若去,就是送死!

可小树眼中那团不顾一切的火焰,却灼烧着她,也点燃了她心底那点被深埋的、名为“不甘”的余烬。河滩地……三亩……那是爹娘压箱底的念想,是她被踩进泥里前,唯一带着“李”字印记的东西!不能烂在陈家的灶王爷屁股底下!不能!

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把被夺走的,一点一点……抠回来!

这个念头带着血腥味,在她冻僵的血液里艰难地涌动。她猛地松开钳着小树的手,枯槁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精神消耗和持续的剧痛而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她大口喘着气,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再死寂,而是燃烧着一种被逼出来的、近乎狂热的偏执光芒。

“不……不去偷……”她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撕裂的喉咙里抠出来,“活……活下去……攒……攒下东西……换!”

“换”字出口,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小树仰着头,眼中那团火焰跳跃了一下,似乎明白了姐姐的决心,又似乎被这更艰难的道路所震慑。他不再坚持偷窃,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张污秽的休书,仿佛那是他们通向未来的唯一路引。

活下去。为了换回地契。这个目标如同悬在深渊之上的微光,支撑着李青禾摇摇欲坠的意志。

窑洞外的风呜咽着,卷进更深的寒意。西坡的冬天,带着碎瓷粉末的死亡气息,真正降临了。

活下去,首先需要过冬的粮。王婶那句“抵不得税”如同冰锥悬顶,秋末那点侥幸保下的秕谷,是最后的火种,动不得。剩下的,只有角落匍匐的南瓜藤蔓下,那些被石块压着、侥幸熬过几场薄霜的几颗拳头大小、表皮青黄斑驳的蔓菁。

蔓菁。贫瘠土地最后的馈赠,也是穷苦人冬日里聊以续命的腌菜根。

李青禾的目光,如同秃鹫锁定了最后的腐肉,死死钉在那几颗沾着泥土、表皮粗糙的蔓菁上。腌菜需要盐。而盐,是比粮食更奢侈的金子。周娘子“周周换盐”的契约,如同悬在脖颈的绞索,勒得她日夜喘息不得。

破窑前再次成了血腥的作坊。李青禾如同被钉在刑架上的囚徒,日夜跪坐在滚烫的碎瓷地上,重复着伐竹、劈裂、刮削、编织的地狱轮回。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痛苦也更加酷烈。

每一次撞击碗口粗的竹根,肩胛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脓血混着汗水浸透褴褛的后背。用碎瓷片楔入裂缝时,锋利的瓷刃无数次滑脱,在她本就溃烂的掌心和小臂上添上道道深可见骨的新伤。蛮力撕开坚韧竹竿的瞬间,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她一次次重重摔倒在尖锐的瓷片上,背上腿上鲜血淋漓。刮篾如同凌迟,碎瓷片刮擦竹纤维的刺耳声响,混合着皮肉被撕裂、脓血被挤压的黏腻声,成了西坡冬日最凄厉的伴奏。编筐时,牙齿咬住篾片一端,用头颈死命拉扯,口腔内壁被勒破,鲜血混着竹屑的苦涩味不断涌出,篾片深深嵌入溃烂的掌心,每一次勒紧都伴随着神经被烧灼的尖叫。

十只筐?不够!她要更多!周周换盐,腌菜需要盐,活下去更需要盐!她像一架彻底报废却强行运转的机器,在剧痛、饥饿和寒冷的轮番轰炸下,榨取着身体最后一丝残渣。一只只深褐色、歪斜却异常结实的血筐,如同她身体剥落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鳞甲,在破窑角落堆积起来,散发着浓烈不散的血腥气和竹子的生涩气。

终于又熬到了周娘子收货的日子。她挎着空篮,如同索命的无常准时出现在窑洞口。依旧是那副市侩的、毫无波澜的表情。她麻利地检查新编的竹筐,手指精准地捏着“经纬”交织最密、血渍最深的地方,感受着篾片勒紧的力度。偶尔用指甲挑剔地刮掉一根突出的毛刺,动作熟练得像在清理自家灶台的灰。

这一次,她没有倒出三枚铜钱。而是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用厚实油纸仔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解开系着的草绳,揭开层层油纸,里面赫然是灰白色、颗粒粗大、夹杂着细小砂砾和可疑深色杂质的粗盐!盐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毫无生气的死白。

“喏,盐。”周娘子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将那小包盐隔着老远,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抛向李青禾脚边的泥地,“这包顶两只筐。剩下八只的盐,下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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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青禾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包灰白色的粗盐,枯槁的胸腔里那颗死寂的心脏,因为这纯粹的白色(尽管肮脏)而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盐!腌菜的盐!活下去的盐!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用那只溃烂稍轻的手,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将那包盐捧了起来。冰冷的盐粒隔着油纸硌着她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却恍若未觉。油纸包裹得很严实,但那股属于盐的、纯粹的咸涩气息,还是极其微弱地透了出来,钻入她干裂的鼻腔,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刺激感。她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咸涩的味道刻进灵魂深处。

周娘子没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完成了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交易,挎起装满血筐的篮子,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的寒风里。

窑洞里只剩下李青禾和小树。李青禾抱着那包盐,如同抱着初生的婴儿,枯槁的脸上肌肉抽搐着,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挣扎着挪到角落,那里放着唯一一口粗陶大水缸,缸壁粗糙厚重,积着一层厚厚的、带着水腥气的白色水垢。

腌菜!腌蔓菁!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驱使着她。她极其小心地将油纸包放在一旁,然后挣扎着爬起,和小树一起,将角落里那几颗沾着泥土的、表皮青黄斑驳的蔓菁一颗颗搬了过来。蔓菁不大,表皮冰凉粗糙,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属于根茎的、微弱的清甜。

清洗是奢侈的。水在西坡是比油还金贵的东西。她只用一块破布,沾了极其少量的、从破陶罐里省下的雨水,极其仔细地擦拭掉蔓菁表面大块的泥土。然后,她拿起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碎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