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禾下意识地俯下身,想看看这水能不能喝。浑浊的水面荡开涟漪,渐渐映出一张模糊的面容轮廓。
她怔住了。
水影晃动,勉强勾勒出一张脸。头发如同肮脏的乱草,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形成两个巨大的、浓黑的阴影。嘴唇干裂发白,没有丝毫血色。脸颊上,除了泥污,便是纵横交错的、被寒风冷雨割出的细小红痕。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或许清澈,此刻却像两口枯竭的深井,空洞,疲惫,深处残留着尚未褪尽的绝望和刚刚被勾起的、惊心动魄的酸楚,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凶狠。
这……这是谁?
李青禾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水中的倒影狠狠刺伤。破陶罐被她撞得晃了晃,浑浊的水溢出来一些,流到地上,迅速被泥土吸收,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湿痕。水中的倒影剧烈晃动,破碎,消失。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柄沾满泥污和锈迹的锄头上。祖母的锄头。它曾在这片土地上翻起过多少土坷垃?种下过多少活命的种子?
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伸出那双伤痕累累、沾满泥污的手,再次握住了那冰冷的、锈蚀的锄柄。粗糙的木纹和铁锈的颗粒感硌着掌心,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力量感,顺着冰冷的木柄,一丝丝传递上来。
她握紧了它。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然后,她拖着这柄沉重的、几乎与她等高的旧锄,一步步走向窑洞深处那个被她撬开的炕洞缺口。她要挖。挖开这湿冷的泥,挖开这霉烂的草,挖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腐朽。
锄头高高举起,带着风声,带着积压了五年、甚至更久的绝望和此刻破土而生的蛮力,狠狠地、重重地砸向那堆散发着霉腐气息的烂草和湿泥!
“嘭!”
沉闷的钝响在狭小的破窑里轰然炸开,震得窑顶簌簌落下几缕灰尘。烂草和湿泥四溅飞散。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锄刃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锈蚀的锄板劈开霉烂的草垫,砸进湿冷的泥土,溅起的泥点糊在她蜡黄枯槁的脸上,混着汗水,也混着……无声滚落的、滚烫的液体。她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凶狠地挥舞着这柄祖传的、锈迹斑斑的锄头。仿佛不是在清理一个容身的角落,而是在挖掘一条生路,一条埋葬过去、也埋葬这无边屈辱的深沟。沉重的锄头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夯下了一记。麻木的四肢在剧烈的动作中重新感受到撕裂般的酸痛,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但她挥舞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破窑里,只有锄头砸落的钝响,她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以及窑顶那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