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 夜 人》

是从棺材里传来的。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用身体,轻轻撞了一下棺盖。

挠刮声,停了。

整个灵堂,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长明灯幽绿的火苗,在无声地、诡异地跳跃着。

我僵在门边,手指死死抠着门框,连回头看一眼棺材的勇气都没有。

耳朵里全是自己疯狂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闷响,在不断回荡。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时辰,东边的窗户纸,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

天,快亮了。

就在这晨曦将至未至、阴阳交替最是暧昧混沌的时刻,我身后,灵堂中央,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嗬……嗬……”

是喘息声。

沉重,缓慢,湿漉漉的,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又像是喉咙里堵着浓痰。

不是堂哥陈松的。他还在那边椅子上,维持着沉睡的姿势。

这声音……来自棺材的方向。

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炸起,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我的喉咙。

我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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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嗬嗬”的喘息声,响了几次,然后停了。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很慢,很迟钝。

再然后——

“砰。”

又是一声闷响。比刚才那一声要重得多。

是棺盖被从里面……顶了一下?

我再也无法承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拉开门闩,撞开房门,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微亮的院子里,嘶声大喊:“爸!大伯!快起来!出事了!!灵堂出事了!!”

我的喊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很快,父亲和大伯披着衣服,脸色惊惶地冲了出来。

邻居几家也被惊动,亮起了灯,有人探头张望。

父亲和大伯听我语无伦次、浑身发抖地说了经过,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大伯二话不说,抄起门边的一根顶门杠,父亲则从厨房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那是爷爷早年劈柴用的。

他们让我待在院子里,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向洞开的灵堂房门。

晨光熹微,勉强照亮门口一片区域,灵堂深处依然昏暗。

我看到父亲和大伯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父亲举起柴刀,猛地挑开了虚掩的房门。

更多的光线涌了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死死盯着那边。

只见父亲和大伯站在门口,身体骤然僵直,如同两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大伯手里的顶门杠,“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我听到了父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惊骇的抽气声,那声音里蕴含的恐惧,让我浑身冰凉。

“爹……?”

父亲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灵堂里,没有回应。

只有那“嗬……嗬……”的、湿重而缓慢的喘息声,再次响了起来,在这死寂的清晨,无比清晰,无比瘆人。

而堂哥陈松,依旧歪在门口的椅子上,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沉在他那个醒不来的、未知的梦境里,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其怪异的、僵硬的微笑。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昨夜堂哥那不该有的沉睡,永远地改变了。

爷爷的棺材里,那发出喘息和撞击声的,究竟是什么?堂哥那醒不过来的沉睡和诡异的微笑,又意味着什么?

村里的老规矩,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它的存在并非空穴来风。

而守夜人的一刻困倦,打开的,或许是通往更深、更冷黑暗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