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鹰嘴崖伏击战

民国三十年腊月十九,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像块被墨汁泡过又没拧干的宣纸,勉强透出点惨淡的光亮,把鹰嘴崖的轮廓勾得愈发狰狞。

这崖头像只蓄势待发的老鹰,左翼是直上直下的青石崖壁,常年不见阳光,结着一层厚冰,冰棱如倒挂的利剑,连野山羊都站不稳脚;

右翼是斜插下去的陡坡,坡上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果子,枝桠扭曲如鬼爪,底下深沟里积着半冻的雪水,黑黢黢的泛着寒气,看着就瘆人。

长岗公路到这儿拐了个急弯,路面被昨夜的薄冰冻得溜光,

像块被打磨过的铁板,卡车碾过的辙印里结着冰碴,“嘎吱嘎吱”响得揪心,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

公路尽头,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像一群喝多了的铁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碾着冰雪往崖下钻。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蛮横的穿透力,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十五辆日军卡车排成一条长蛇,在结冰的路面上缓缓挪动,车头灯还亮着,在雾里晕出两团黄乎乎的光,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空中飞舞的细小雪粒。

头车驾驶室顶上架着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前方,机枪手缩着脖子,棉帽耳朵耷拉着,

几乎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时不时跺下脚,靴底碾着冰面“咯吱”响,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咒骂这鬼天气。

后面车厢里站着全副武装的鬼子护卫队,一共四十二人,钢盔上结着霜花,军靴踩着车厢挡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有个鬼子掏出烟盒,冻得发僵的手指抖着抽出支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里明明灭灭,他赶紧凑上去猛吸两口,却被风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们哼着不成调的军歌,调子跑得到了爪哇国,浑然不觉这鹰嘴崖就是他们的坟场,死亡正藏在雪堆里、树丛后,像蛰伏的毒蛇,等着给他们来个透心凉。

石头趴在崖顶靠里的雪堆里,棉衣早被冻透,像裹了层冰壳,冷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可手心却全是汗,把身下的雪濡湿了一小块,黏在裤腿上凉飕飕的。

他紧紧攥着信号弹,指节发白,冻得通红的小脸蛋贴着冰冷的枪托,枪托上的木纹硌得脸颊有些疼,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小声凑近廖黑娃耳边:“廖叔,鬼子来了……好多……”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牙齿都在打哆嗦,上下牙床碰撞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廖黑娃端着那支磨得发亮的汉阳造,枪身缠着布条挡风,布条上还沾着上次战斗的血渍,早已发黑。

枪口稳稳对准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呼吸均匀得像山涧的溪流,呼出来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霜,把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衬得愈发锐利。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石头一眼,糙得像砂纸的手拍了拍石头的后脑勺,力道不重,

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川音特有的沉稳:“莫怕,龟儿子些都是送死来的。

看老子先敲掉车头,断了他们的路,看他们往哪儿跑!”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指腹磨出的厚茧与冰冷的金属贴合,稳得像钉在了石头上,没有丝毫晃动,仿佛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了一体。

卡车越来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引擎的轰鸣震得崖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棉帽上“沙沙”响。

能看清鬼子脸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像丛生的杂草,能闻到他们身上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怪味,还有车厢里飘来的大米香——

那香味带着谷物特有的醇厚,勾得石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有个鬼子正掏出个铁皮罐头,想用刺刀撬开,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他动作慢悠悠的,还时不时往嘴里哈着气暖手,完全没料到,

这片看似空旷的雪地里,藏着八十多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每双眼睛里都喷着火,那火能把他们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打!”周莽猛地从雪地里撑起半个身子,肩上的积雪“哗啦”掉了一身,低吼如闷雷,震得旁边的树枝都抖了抖,几片沾着雪的枯叶悠悠飘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廖黑娃的扳机扣动——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