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嶷!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此去,当如虎兕出柙,迅雷烈风!夺其船,戮其守,扬我旗!朕在成都,等你的捷报!更等那吴狗主将的人头,摆在米仓山英烈的灵前!”
“末将——”张嶷猛地抬头,虬髯戟张,眼中凶光如同实质,“定将那乐乡水寨搅个天翻地覆!夺尽吴狗楼船!献于陛下阶前!若不成,提头来见!”誓言铿锵,带着决死的血腥气,在大殿中隆隆回荡。
腊月十六,子时刚过。荆楚大地,朔风怒号,卷过浩渺的长江江面,激起层层墨黑色的浊浪,拍打着两岸嶙峋的怪石,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轰响。天幕低垂,不见星月,唯有无边无际的浓重墨色,将天地万物吞噬。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棉衣,扎进骨髓。
长江北岸,一处远离人烟、芦苇丛生的荒僻河湾。水面上,数十条狭长低矮的“走舸”快船,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巨鳄,悄无声息地随着波涛起伏。船身通体涂抹着哑光的黑漆,与夜色完美融为一体。船内,两千名龙鳞营精选出的水鬼精锐,身裹同样漆黑的紧身水靠,口衔短刃,背负分水峨眉刺与特制的飞爪百练索,如同凝固的雕像,唯有偶尔开合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猎食者般的幽光。
为首最大的一条走舸上,张嶷魁梧的身躯包裹在特制的鲨鱼皮水靠中,更显彪悍。冰冷的江水溅在他虬结的虬髯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身旁,左侧是身形矫健如猿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水夜叉”陈蛟——龙鳞营中水性最佳、最擅潜行夺船的悍卒,被临时擢为此次夺船前锋的都尉。右侧则是面容冷峻、十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刘黑骧,他将负责指挥登船后的接舷格杀。
张嶷的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死死锁住大江南岸。那里,一片比夜色更为深沉的巨大阴影轮廓隐约可见,正是吴国乐乡水寨!几点昏黄的灯火如同鬼火,在水寨高大的木墙望楼和停泊的巨舰桅杆间明灭不定,勾勒出楼船艨艟如山峦般起伏的狰狞轮廓。沉闷的更梆声,混合着风浪的嘶吼,断断续续传来。
“将军,时辰到了。”陈蛟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蛇信嘶鸣,带着一种水下生物般的湿冷。
张嶷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下切手势。
无声的指令如同涟漪般在走舸之间传递。
“噗噗…噗噗…”细微的入水声接连响起,瞬间被风浪吞没。数十条矫健的黑影如同融入江水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陈蛟一马当先,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一个猛子便潜入水下数尺。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让他肌肉瞬间绷紧,但多年的严酷训练早已让他的身体适应了这种极限。他口中紧咬着一根中空的芦苇杆,另一端小心地露出水面,维持着微弱的呼吸。手中紧握着一柄尺余长、三棱透甲、开了深深血槽的锋利分水刺(水刺),双腿如同安装了无形的蹼,在水中划出强劲而无声的暗流,直扑对岸那片巨大的阴影。
身后,数百名最精锐的水鬼紧随其后,如同一条条贴着江底潜行的毒龙。他们保持着松散却互相呼应的队形,利用江底的暗流和礁石阴影,避开可能的水面巡逻哨。冰冷的江水不断带走体温,每一次换气都伴随着肺叶的刺痛,但没有人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水波在身体周围滑过的细微摩擦声。目标只有一个——乐乡水寨那如同巨兽獠牙般探入江中的栈桥和停泊其下的吴国巨舰!
陈蛟潜游至距离水寨外围栅栏不足二十丈处,缓缓上浮,只将眼睛和芦苇管露出水面。浑浊的江水中混杂着浓重的桐油、缆绳腐烂以及船上生活污物的混合气味。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和水雾,清晰地看到水寨高大的木墙。墙根处,为了防止敌方水鬼潜近凿船,密密麻麻钉入了无数削尖的木桩(木鵕?),如同水下荆棘林。几艘小型巡逻的“蒙冲”斗舰,船头悬挂着气死风灯,在栅栏外的水域懒洋洋地逡巡,船上的吴军哨兵缩着脖子,抱着长矛,显然对这严寒深夜的警戒敷衍了事。
“哼。”陈蛟心中冷笑。他轻轻摆动双腿,身体如同水草般缓缓下沉,再次潜入更深的水层。他灵巧地避开巡逻船桨叶搅动的涡流,如同一条经验丰富的老鱼,精准地在木桩丛林的缝隙中穿梭。锋利的木刺擦着他的水靠划过,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啦声,却未能伤及分毫。他身后的水鬼们也各显神通,或贴底潜行,或利用木桩阴影掩护,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过了这第一道死亡屏障。
终于,巨大的船影遮蔽了头顶微弱的天光。陈蛟潜至一艘巨大的五层楼船“横江”号船腹之下。冰冷的船体如同山壁,附着厚厚的藤壶和水藻。他轻轻触碰船壳,感受着这巨舰随着波浪微微的起伏。就是这里了!
陈蛟对身后打了个手势。几名水鬼立刻从腰间解下特制的、带有强力吸盘的“壁虎爪”(以坚韧皮革包裹铁爪,内衬强力鱼鳔胶),小心翼翼地吸附在光滑的船壳上。他们如同真正的壁虎,手脚并用,利用吸盘和指尖特制的倒刺,悄无声息地开始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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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横江”号侧舷稍远处,另一艘体型稍小但更为灵活的艨艟斗舰“镇波”号旁,刘黑骧也带着一队精锐水鬼浮出水面。他们没有选择攀爬湿滑的船壳,而是解下了背负的飞爪百练索。刘黑骧掂了掂手中精钢打造的鹰爪钩,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高度集中。他抬头,目光锁定了艨艟侧舷一处离水面约一丈五尺高的、用于了望和射击的弩窗边缘。
“嗖!”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浪掩盖的破空声!精钢飞爪带着一道微弱的乌光,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弩窗外缘的横木!爪尖深深嵌入木头,纹丝不动!
刘黑骧用力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随即双手交替,身体如同灵猿般沿着绳索飞速攀援而上!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轻盈得如同狸猫,双脚在湿滑的船壳上借力轻点,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那处黑洞洞的弩窗之内!他身后的水鬼们,也如同复制了他的动作,一道道黑影沿着数条飞索,迅速而安静地消失在“镇波”号的侧舷阴影之中。
死亡的气息,如同江面上弥漫的寒雾,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沉睡的乐乡水寨。
“横江”号巨大的楼船内部,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腹腔。底层桨舱的酸腐汗臭、中层兵舱的脚臭与劣质油脂味、上层军官舱残留的酒气,混合着无处不在的桐油和缆绳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污浊。昏暗的长明鱼油灯在通道壁上投下摇曳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晕。值夜的吴军水兵,大多蜷缩在避风的角落,裹着肮脏的毛毡,抱着冰冷的兵器,在疲惫与严寒中昏昏欲睡。
船尾舵舱附近一处狭窄的通道拐角。吴军什长孙二狗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号衣,缩着脖子,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边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鬼天气和更该死的夜哨。他刚刚偷偷灌了几口劣质的浊酒,试图驱散寒意,此刻酒意上涌,眼皮愈发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腰间悬挂的铜锣和木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