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有车流声隐约传来,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清晰可闻。
老板看着林眠,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思考,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欣赏。
王主管则完全懵了,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拒绝权力,拒绝表现的机会,去追求什么“让人好好睡觉”?
“林眠,”老板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可以解读为‘推卸责任’?”
“我知道。”林眠点头,“但我认为,真正的责任,不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而是建立一套系统,让每个人都能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
他看向王主管:“比如‘天眼’项目,如果延期,责任应该在项目规划者、资源协调者、技术决策者身上,而不应该全部压在一线执行的工程师身上,更不应该用‘加班’来掩盖规划本身的问题。”
王主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板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我明白了。”他说,“你不是不想管,你是想用另一种方式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好,我同意你的想法。‘王牌’组作为试点,你放手去做。但我要看到过程——每周向我汇报进展,包括遇到的阻力,团队的反馈,以及……那些‘不好好睡觉’的人,你是怎么让他们改变的。”
“好。”林眠点头。
“王总监,”老板转过身,看向王主管,“你配合林眠的工作。不要设障,不要阻挠。如果‘王牌’组在试点期间项目进度反而提升了,我要看到你的反思报告。如果试点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王主管咬了咬牙,最终挤出一个字:“……是。”
“去吧。”老板挥挥手,“林眠,你留一下。”
王主管僵硬地转身,走出办公室。关门时,他回头看了林眠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愤怒,有不甘,但也有一丝……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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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板和林眠。
老板重新坐下,看着林眠,看了很久。
“林眠,”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我架在火上烤?”
“知道。”林眠实话实说,“但我不想说假话。”
“为什么?”老板问,“很多人到了你这个位置,会拼命揽权,拼命表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能力。你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
林眠想了想,说:“张总,您觉得,管理最重要的是什么?”
老板挑眉:“你说说看。”
“我觉得,管理最重要的,不是控制,而是释放。”林眠说,“释放人的潜力,释放团队的活力,释放创造力。控制和压榨,短期内可能有效,但长期来看,一定会反噬。”
他顿了顿:“我之所以拒绝‘管改革’,是因为改革不应该是一个人或一个委员会‘管’出来的。它应该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是当人们发现更好的方法时,自发选择的结果。我的任务,只是把那个‘更好的方法’展示出来,并提供工具和支持。”
老板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林眠,”他缓缓说,“你比我年轻二十七岁。但有些道理,你比我明白得早。”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改变世界。但后来,我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管理就是控制’那一套。这么多年,我看着公司越来越大,看着员工越来越累,看着那些有才华的年轻人来了又走……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哪里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眠:“但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不用那么累,也能把事做好的可能性。”
林眠没说话。
他知道,老板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话。
“放手去做吧。”老板最终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但记住,这条路很难,会有很多人想把你拉下来。你要站稳了。”
“我会的。”
林眠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回响着刚才的对话。
不想管改革,只想管睡觉。
这句话听起来很任性,很幼稚,甚至很“不负责任”。
但他知道,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如果改革只是为了换一套管理制度,那换汤不换药,最终还是会回到老路。真正的改变,必须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从人的状态开始。
让人能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然后,好好工作。
就这么简单。
他走到办公区,发现团队的人都围在他的工位旁,表情紧张。
“眠哥,怎么样?”小李迫不及待地问,“老板同意了吗?王主管有没有为难你?”
林眠笑了笑:“同意了。‘王牌’组,第一个定向试点。”
“太好了!”小雅欢呼。
“但老板提了个要求,”林眠补充,“试点期间,‘天眼’项目不能停,也不能再延期。”
欢呼声戛然而止。
小李的脸垮了:“这……这怎么可能?那个项目已经延期两个月了,团队都快崩了,还要在不加班的情况下推进?”
“所以才是挑战。”林眠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来,我们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王牌’组和‘天眼’项目,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他写下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个团队需要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将决定这场改革的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