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国都,盛京。
时值初夏,空气中浮动着玉兰的甜香与市井的喧嚣。巍峨的城墙下,离国使团的旌旗猎猎作响。
离国大王南玉澈身着玄色王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锐利,久居上位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他身侧是王后宗奕琳。
纱帘半卷,露出她端庄秀美的侧颜,只是那双望向熟悉又陌生城门的眼眸里,交织着近乡情怯的复杂波澜,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个在离国使团队伍中,骑着高头大马,笑容比大卫最明媚的阳光还要灿烂的女孩。她叽叽喳喳地和父母说笑,毫无拘束,那份被毫无保留地宠爱着的幸福,像一团火,灼烧着余景瀚冰封的心。
他记得她!那个在他幼年绝望病重、魂魄几乎离体时,将他“勾”回来,用稚嫩小手笨拙地“拍”他、陪他听南玉澈讲草原上小兔子故事的模糊身影!
是她!
但是她似乎完全不记得了,这么多年,他听了她那么多事迹,却从没听说她打听过他……
一个念头在余景瀚心底疯狂滋生:他渴望那份光,渴望那份温暖。
“母后,这就是盛京?确实是不一样的风景!”南晏阳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
宗奕琳勉强压下心潮,温婉一笑:
“是啊,阳儿,这里…是母后的故乡。”
队伍前方,仪仗肃立,鼓乐齐鸣。
大卫迎接使团的队伍已至。为首的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着一身杏黄色四爪蟒袍,面容俊美无俦,气质清贵逼人,正是大卫太子——余景瀚。
他步履从容,行至南玉澈马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磬:
“大卫太子余景瀚,奉父皇之命,恭迎离国大王、王后、公主殿下驾临盛京。一路风尘,辛苦诸位。”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南玉澈敏锐地捕捉到他看似温润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渴望,尤其在他目光掠过南晏阳时,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太子殿下多礼。”
南玉澈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大卫国都,名不虚传。”
他不动声色地将女儿的身影纳入自己护卫的余光范围。
余景瀚的目光最终落在车驾中的宗奕琳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
“王后娘娘归宁,父皇与宗老元帅皆甚为欢喜。”
“有劳太子殿下,有劳陛下挂念。”
宗奕琳透过余景瀚,看着身后宗家的人,内心波动难忍。
简单的寒暄后,使团在余景瀚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入城。
盛京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目光大多聚焦在那红衣烈烈、眉眼飞扬的异国公主身上。
关于“离国妖孽公主”的流言早已传遍,此刻见到真人,竟是如此鲜活动人,带着一股与大卫闺秀截然不同的蓬勃生气,不少人眼中充满了好奇甚至惊艳,当然,也夹杂着一些隐晦的忌惮与猜疑。
南晏阳对周遭的目光浑不在意,她正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街景,偶尔与身边同样兴奋的耶宝低声交谈几句。
只是,当余景瀚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前方时,她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那少年太子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让她体内的某种力量隐隐有种被牵引的、微弱的熟悉感。
“耶宝,那个太子,长得是不是很好看?”
晏阳压低声音,对耶宝说,
“我觉得他像咱们草原上的白狐狸。”
“啧,主子你这眼光不行,大卫的太子爷,细皮嫩肉的,这风一吹可别倒了。”
耶宝可不像南晏阳压低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声音在南晏阳耳旁响起。
抱着她那根足有小儿臂粗的熟铜棍,像座铁塔般跟在南晏阳旁,咧着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余景瀚,眼神里充满了对“弱鸡”的鄙夷。
“耶宝,不得无礼。主子,你们声音太大了。”
另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耶律从后面跟了上来。看到耶律,南晏阳和耶宝撇撇嘴,都没再对别人评头论足。
而余景瀚察觉到了耶律,看到南晏阳如此听他的话,眸光微沉。
当晚,大卫王宫设下盛大宫宴,为离国使团接风洗尘。
大卫皇宫,琼林苑内华灯初上,丝竹盈耳。为显郑重,大卫皇帝特设宫宴款待离国国王南玉澈、王后宗奕琳及王女南晏阳。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南晏阳一身离国骑装改良的绯红劲装,金线绣着展翅的雄鹰,在一众广袖流云的大卫贵女中显得格外英姿飒爽。
她坐在父母身边,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对精致却略显拘谨的宫廷点心兴趣缺缺,太少,吃不饱!只盼着早点结束这无聊的宴会好去“探险”。
余景瀚眼神不时的扫过南晏阳,看似安分,但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却出卖了她,骨子里的野性在华丽衣饰的束缚下蠢蠢欲动。
小主,
看到她对这里的不感兴趣,包括他!
这个认知,让他无法接受!
他扫视了一下平时总给他添堵的那几个人......
想到他了解的南晏阳的性格,罕见主动地和平时那几个人互动。
果然!
皇后对他的冷淡和暗讽一如既往,这次余景瀚没有粉饰太平,反而垂眼落寞。
而大卫的几位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七皇子,年纪都比余景瀚小些,但仗着母妃受宠,尤其是余景瀚的亲弟弟四皇子,素来对这位“过于完美”的太子兄长表面恭敬,背地轻视。
看到皇后的态度,几杯酒下肚,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下首的几个皇子正肆无忌惮地低声嘲笑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余景瀚,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皇兄,”
四皇子端着酒杯,笑嘻嘻地靠近余景瀚席旁,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席听见,
“听闻离国公主天生异禀,能驭使鬼神?皇兄今日亲自相迎,可曾见识过了?莫不是被那‘妖力’所慑,才如此礼遇有加?今天在宴席上主动很多啊。”
话语间带着明显的挑衅和嘲弄。
“那是上天给的神力,你这般作态,未免太难看。”
看到太子出声,七皇子立刻帮腔,故作天真:
“四皇兄,你这话说的,太子皇兄向来端方守礼,怎会被妖邪所慑?定是离国大王在,皇兄这不是想博得一下关注吗?”
这话更是诛心,暗示余景瀚懦弱,屈于南玉澈的威压。
说到自己,余景瀚敛下眼睑,默不作声。
三皇子则阴阳怪气地笑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大皇兄,你是不是也怕离国的传闻?”
南晏阳正是无聊,她觉得这个大卫皇帝和皇后过于虚假,好没意思。
而耶宝被耶律控制起来,没跟着她来,连个跟她说闲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很快,她的目光被对面皇子席位上的一幕吸引了,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太子余景瀚端坐主位,姿态无可挑剔,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疲惫。
南晏阳耳力惊人,自然听到那几个皇子拿她调笑太子。
南晏阳看着余景瀚端坐席中,面上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对那些嘲讽并未立即反驳,似乎对这种情形早已习惯。
南晏阳猜这个太子八成也深知此刻在国宴之上,任何失态的争执都只会让大卫颜面受损,让他们离国看笑话。
嫌弃的看了看下边那几个上蹿下跳的皇子,仗着离得远,说的倒是畅快,她皱了皱鼻子,想着一会儿偷着收拾一下他们。
可惜......
他们几个不给她压制怒火的机会,非让她变身是吧?
“大皇兄,母后都说,你就是太端着了,不如我们自在快活,所以才这般不讨喜。这样吧,父皇让你招待离国公主,想必那个公主也瞧不上你。你让给我们兄弟几个吧。毕竟我们年龄也相仿。我们倒是想看看她多妖孽。”
“哈哈哈,就是!不都说离国皇太女是妖孽吗?我们瞧着也就一个野丫头而已。”
“三皇弟,四皇弟,放尊重一点!”
余景瀚眼神扫过去,三皇子和四皇子略微收敛,可是七皇子仗着自己年幼,最得皇上喜欢,所以口无禁忌,对余景瀚也不害怕。
“就是就是,三哥,我们带他去京城义庄吧,不都说她是妖孽吗?我们看看她和鬼谁更吓人哈哈哈。”
“对对对,不是说她一个丫头都能把离国打下来吗?我们要是把她打败了,是不是也算扬我大卫国威吗?”
“我看就是那个离国王上过于宠溺女儿,到处吹嘘的。我们京中不就好几家贵女的名声就是银子买来的吗?”
余景瀚冷冷看着这几个弟弟,刚要暗自动手让他们闭嘴,结果听到了南晏阳的声音。
那几个皇子声音不大,清晰地飘进南晏阳耳中,可是皇后听不见,她端坐上首,看着下面的兄弟几人,尤其是看到她的幼子四皇子,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而对余景瀚偶尔投去的目光,则带着审视和公式化的冷淡。
“奕琳,你看那几个兄弟感情多好,说说闹闹的。你这边就一个女儿,是不是太过孤单,不然再生一个也是好的。或者再给你自己找几个姐妹,替离国开枝散叶。既给晏阳多几个兄弟姐妹,也能给离国开枝散叶。”
宗奕琳不喜欢这个皇后,当年在闺中时,她和长公主交好,最瞧不上的就是皇后她们这一派假贵女。
听到她这么说,宗奕琳都觉得情报说大卫皇后不得皇上喜欢,看来不无道理,确实有点蠢!
南晏阳没惯着大卫皇后,结合刚才听到那几个皇子的话,冷笑一声:
“不劳皇后娘娘替我母后着想了。毕竟我们离国讲究的是实力取胜,而不是靠量取胜的。毕竟,如果孩子多了,皇子们就是像这般有教养?在国宴上对他国公主指指点点,还妄图轻薄,轻视他人,还爱操心别国的事?啧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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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晏阳霍然起身,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目光如炬地扫过那几个皇子和皇后,
“你们不是好奇我为何为妖孽吗?不是想知道我和鬼谁更可怕吗?还有......对了,你们还想知道震国是不是我打下来的?还觉得能打过我是吧?”
大卫皇帝刚要说话,护犊子的南玉澈就站着举起酒杯说着:
“小孩子的玩闹而已,我们继续喝酒!让他们切磋切磋,毕竟……皇后娘娘说的对,我们晏阳啊,太孤单了!整天不是和狼玩儿就是去抓老虎的,也该和人玩玩了。”
“这……”
皇后一听,和狼?和虎?怎么会有这么野蛮的丫头!
这要是切磋,那他们那几个皇子,受伤了不说,面子丢了也太难看了!
尤其是小四,本来身体就不好,断不能让这个妖孽欺负了!
宗奕琳看到皇后急了,亲热的说着:
“皇后娘娘,莫要多虑。我们晏阳就是个孩子心性。几个孩子在一起,难免会有切磋的心思,当不得什么的。我们晏阳有分寸的。之前震国那个将军,他爹说不让她杀,就是四肢都断了,人还活着呢。”
听到这个,皇后酒杯碰洒了,失态了也顾不得。
而宗晏阳知道她爹娘在帮她站场子呢,更有底气的笑着说:
“皇后娘娘莫担忧,我只不过帮几位兄弟解惑而已。他们不是好奇吗?我帮帮他们,别担心,我今儿没带刀叉剑戟,就带了一只手……”
“三!”
“二!”
“一!”
“啊!”
“啊!”
“啊!”
三道惊恐声顿时响彻宫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