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东厢,想看看这宅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宅子大得像个迷宫,回廊曲折,灯火全无,只有我手里一盏气死风灯,照出前方几步远。
那浓重的混合腥闷气味无处不在。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往后院摸去。
隐约听见有细细的、如泣如诉的哼唱声传来,调子古怪,不成曲,却勾得人心慌。
我循声摸到一处僻静小院。
院门虚掩。
我凑近门缝,小心翼翼往里瞧。
只一眼,我魂飞魄散!
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一口巨大的、冒着森森寒气的石臼。
石臼旁,站着两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姨太太,正动作僵硬地,用沉重的石杵,捣着臼里的东西。
借着她们脚边一盏幽暗的灯笼,我看清那臼中之物——是白森森的、已经碎裂的骨头!还有一些暗沉如泥块的东西!
骨屑飞扬,那熟悉的骨腥气扑面而来。
而更恐怖的是,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还坐着、站着好几个同样打扮的姨太太。
她们全都面向院子中央,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嘴唇却微微翕动,发出那种如泣如诉的哼唱,像是在为这诡异的捣骨行为伴奏!
她们的脸色,在幽光下,白得泛青,简直不像活人!
我吓得手脚冰凉,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嘴,连滚带爬逃离了那小院。
回到东厢,我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我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什么“河骨粉”!
那颜料,恐怕就是用那些从河里冲出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白骨,混合了河底阴泥,由这些行尸走肉般的姨太太捣磨而成的!
葛半仙修的哪门子仙?养的哪门子“炉鼎”?
他分明是在用邪术,炼制这些姨太太,把她们变成不人不鬼的傀儡,替他处理这些阴邪材料,甚至……这“镇河”本身,恐怕就是一种极其恶毒、需要生人魂魄与尸骨为媒介的邪法!
那些姨太太,不是炉鼎,是祭品!是工具!
而我画的这幅“镇河全神图”,就是用祭品骨血魂魄炼制的邪料绘制,用以完成某个可怕仪式的关键!
我不能再画了!
再画下去,我怕自己也成了这邪法的一部分,或者……下一个被捣进石臼的“材料”!
可我怎么逃?
葛半仙绝不会放我走。
那些看似呆滞的姨太太,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暴起?
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继续画,手却抖得厉害。
葛半仙中午突然来了画室,背着手,在我身后站了许久。
小主,
他那双钉子似的眼睛,在我和画之间来回逡巡。
“佟画师,”他慢悠悠开口,“气色不大好啊。可是这宅子……住不惯?”
我头皮发麻,强笑道:“没……没有,就是这画耗神……”
“嗯,”他点点头,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上那骨白色荧光绘制的浪花纹路,“用料还顺手吗?这‘玉粉’,可是我花了极大心思炮制的,最能通幽冥,定水脉。”
玉粉?他管这叫玉粉!
我喉咙发干,只能点头。
“好好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我却感到一股阴寒之气透体而过,“图成之日,必有厚谢。若敢怠慢,或生异心……”
他没说完,只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转身走了。
我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那眼神,分明是警告,是看穿了我昨夜窥探的警告!
我逃不掉了。
我只能画下去,同时绞尽脑汁想对策。
图成前夜,大雨倾盆。
整个宅子笼罩在雨幕和更浓重的腥闷气息中。
那如泣如诉的哼唱声,今夜格外清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我知道,最后的仪式要来了。
我的画,只差最后点睛几笔——给葛半仙的“法身”点上瞳孔,给几位主神描上最后的神光。
葛半仙派人传话,让我子时携画至正堂。
正堂里,烛火通明,却更显阴森。
那尊怪像下,香案已经摆好,上面除了香烛供品,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古怪法器,有骨质的,有金属的,都透着邪气。
葛半仙穿着一身崭新的、绣满黑色水纹的法袍,站在香案前。
他的十三房姨太太,全部到齐,分列两侧。
她们依旧穿着靛蓝布裙,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十三尊没有生命的纸人。
整个堂内,只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哗啦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低低的哼唱。
“佟画师,请最终成画。”葛半仙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飘忽。
我手心里全是汗,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这最后几笔画下去,这幅邪图就真正“活”了,不知道会引发什么。
可我没有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蘸上那诡异的颜料,开始给葛半仙的“法身”点睛。
笔尖落下,触及画纸的瞬间——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在屋顶劈开!
所有的蜡烛齐齐剧烈摇曳!
我眼前一花,仿佛看到画中葛半仙那双刚刚点上瞳孔的眼睛,猛地闪过一道妖异的蓝光!
紧接着,堂内那十三位姨太太,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她们空洞的眼睛,不再呆滞,而是同时转向香案上的那幅画,眼神里充满了狂热、敬畏,以及……一种令人胆寒的、献祭般的渴望!
她们的哼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如同鬼哭!
葛半仙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扭曲的欢愉:“时辰已到!骨为桥,魂为引,奉此丹青,通彻幽冥!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