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河骨仙堂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695 字 5个月前

清朝光绪末年,运河拐弯淤出的一片水洼子地界,地名儿就叫“半仙渡”。

为啥叫这名儿?嘿,您听我慢慢道来。

这地儿靠着运河,却是个死水葫芦肚,十年倒有九年涝,庄稼种下去,收上来的多半是蛤蟆。

可偏偏出了个奇人,姓葛,名佑安,自称“葛半仙”。

这葛半仙据说早年得了异人传授,能掐会算,禳灾祈福,最绝的是能“镇河”。

但凡他出手,那淹死过人的河段就能消停几年,因此方圆百里的船家商户,都得给他上供,香火比龙王庙还旺。

葛半仙不住村里,独自占了渡口北边一个孤零零的土岗子,盖了好大一座宅院,青砖黑瓦,高墙深院,气派是气派,可总透着股子阴气,大白天路过的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更奇的是,这葛半仙年过五旬,却不娶正妻,只陆续纳了十三房姨太太。

有从外地买来的,有村里活不下去自愿跟的,还有据说“河神”送来的。

这些姨太太,平日里绝少出门,偶尔露面,也是低眉顺眼,穿着清一色的靛蓝布裙,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头的、近乎透明的白,走路轻飘飘没声音,像一群游魂。

镇上人都说,葛半仙这是修“阴丹”,采“阴补阳”,那些姨太太,就是他炼丹的“炉鼎”。

这话听着邪乎,可谁也不敢细究,毕竟还得靠他镇着河里的“东西”。

在下佟小川,是个走街串巷卖画片儿、兼给人画像糊口的穷画匠,偶尔也接点给庙里画壁画、给棺材铺描“往生图”的阴司活儿。

那年夏天,运河上游决了口,水退了之后,半仙渡一带倒了大霉,不光田淹了,还从河滩淤泥里冲出不少白花花的骨头,有牛马的,也有……像人的。

水鬼索命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

葛半仙放出话来,要开坛做法,彻底镇住这段河道,但需要一幅“镇河全神图”作为法坛核心。

这画,不能是寻常神佛,得按他给的“神谱”来画,融合龙王、河伯、夜叉、以及某些根本叫不出名号的古怪形象,还要把他葛半仙的“法身”绘入其中,受众神朝拜。

画工要求极高,酬金也极厚。

找了一圈,没人敢接这邪门活儿,最后不知怎的,竟找到了我头上。

我本不想沾,可囊中羞涩,老娘又病着,那酬金够我们娘俩吃三年。

我一咬牙,接了。

被葛家的哑巴老仆引着,第一次踏进那座高墙大宅。

宅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怪。

院子极大,却没什么花草,地面铺着大小不一、颜色暗沉的卵石,拼出扭曲的、像是水流又像符咒的图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混合了陈年水藻腐烂的腥气、线香焚烧后的腻味,还有一种更隐晦的、像是大量潮湿泥土被长时间捂着的闷浊气息,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正堂供着一尊非佛非道的怪像,黑漆漆的,三头六臂,脚下踩着浪花,浪花里却隐约有挣扎的人形。

葛半仙就在这怪像下见的我。

他个子不高,干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又不完全是道袍),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看人的时候,像两根冰冷的钉子,直往你骨头缝里钻。

“佟画师,”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图样在此,用料在此。你就在东厢作画,每日辰时开工,酉时收工。饮食自有下人送去。切记,画室之内,除你与画具,不得有任何杂物,更不可……窥探宅中他处。”

他递过来一卷泛黄的帛书,还有一盒颜料。

我打开颜料盒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颜色极其怪异,有暗沉如淤血的紫黑,有浑浊如河泥的土黄,还有一种泛着幽幽蓝绿荧光的惨白,像是某种矿石磨的,闻着有股淡淡的、类似潮湿骨头摩擦后留下的“骨腥气”。

那帛书上的“神谱”,更是光怪陆离,许多神只形象狰狞可怖,肢体扭曲得不合常理,背景则是无尽的浊浪与沉浮的骨骸。

这哪是镇河神图,分明是一幅阴司地狱变相!

我心里打鼓,可钱都收了半份定金,硬着头皮也得画。

我被安排在东厢一间空屋,窗户很高,且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光线晦暗。

每日只有那个哑巴老仆按时送饭,沉默得像块石头。

宅子里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那些姨太太),就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仿佛诵经又仿佛哭泣的咿呀声,听不真切,却让人心烦意乱。

作画过程更是煎熬。

那些怪异颜料极难调和,上手粘腻冰凉,画在特制的厚麻纸上,干得极慢,且干后色泽黯淡,唯有那骨白色的荧光,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发亮,看着就疹人。

我全神贯注,不敢分心。

可怪事还是找上门。

先是画具。

我明明洗净的画笔,第二天早上总发现笔尖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蓝色的絮状物,像是水藻,又像是……某种衣物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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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色用的白瓷碟边沿,有时会出现几个极浅的、湿漉漉的指印,纤细,绝不是我的。

夜里,我睡在隔壁临时搭的板床上,常听见极轻的、仿佛很多双脚在地面轻轻拖行的声音,在门外停留,又渐渐远去。

有一次半夜惊醒,竟看到房门底下的缝隙外,依稀映着几双穿着绣花鞋的脚,一动不动站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吓得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

更邪门的是那画本身。

随着“神图”逐渐成型,画中那些狰狞神魔的眼睛,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好像……在盯着我。

尤其是我按照要求,绘入葛半仙“法身”之后——那是一个缩小版的、立于众神中央、面目模糊却带着一种诡异威严感的葛半仙——我总觉得画里的他,嘴角似乎在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种似笑非笑、充满讥诮的表情。

可我明明没有这么画!

我心里发毛,只想赶紧画完走人。

那天午后,我调那骨白色颜料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点,溅到袖口上。

我连忙到院中井边,想打水搓洗。

井水冰寒刺骨。

我刚搓了两下,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女子的叹息。

幽幽的,带着无尽的哀怨与疲惫。

我一惊,回头。

只见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静静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靛蓝布裙,脸色苍白,正是葛半仙的某房姨太太。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眼神却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袖口那点骨白色的污渍。

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这颜色……是用‘河骨粉’调的么?”

河骨粉?我心头一凛,想起那颜料盒里的骨腥气。

“太太……您说什么?”我强笑着问。

她却不答,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那口井,又指了指我袖口的污渍,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然后,她像一抹幽魂,悄无声息地退入月亮门后的阴影里,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河骨粉?难道是……从那些河滩白骨里磨出来的?

用这种东西做颜料画“镇河图”?

我胃里一阵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