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高曦月求见惠太贵妃

“花样做得这样齐整,一样一样都不重样。看来是真费了心思。”

高曦月听她这样说,又行了个礼开口:

“奴才没进宫之前,总觉着自己也算是出挑的。可进了宫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从前奴才是糊涂的,不懂事。是公主不厌其烦地耐心开导,是娘娘宽大为怀不跟奴才计较。奴才是个有福气的,遇着这样的主子,心里头越感激,便越觉得羞愧。”

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将那泪意狠狠忍了回去,声音反倒更稳了几分。

“如今奴才把宫里的规矩烙在骨子里了,每日早晚都在心里过一遍,再不敢像从前那样由着性子来。奴才怕的就是给娘娘惹麻烦,给公主添烦忧。”

眉庄听完这番话,目光落在她明艳的脸上,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高曦月的确是个美人。身量秾纤合度,眉眼间有一种毫不遮掩的艳丽,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走到哪里都藏不住。

“年轻人有几分朝气是好事。”眉庄将筷子轻轻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虽是女子,也难免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她放下茶盏,看向高曦月,话里多了一层过来人的郑重:“只不过,过刚易折。女儿家还是柔婉一些的好。遇事多在心里转几个弯,总比一头撞上去来得周全。”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既然有心补过,这便是好事。”

高曦月听她这样讲,胸口那块压了大半个早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眉庄话锋却忽然一转,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你在家时都做些什么消遣?”

高曦月心头倏地收紧。她明白真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方才经书那一关是胧月的体面,饽饽这一关是她的手艺,如今这一问才是冲着她本人来的。

她稳住呼吸,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在家时跟着额娘学过做些家常吃食,略认得几个字,能看看账本。旁的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小主,

眉庄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几碟饽饽上缓缓扫过,忽然问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既精于厨艺,又在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些时日,可知道公主平素爱吃些什么?”

高曦月心头猛地绷紧。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惠太贵妃问的不是她高曦月会做什么,问的是她这个伴读对自己的主子有没有上心。

胧月是公主,她是伴读,若连公主的饮食习性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方才那番感念公主恩情的漂亮话便全成了虚应故事的空架子。

高曦月压下心头的紧张,将胧月平日里的饮食偏好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这才开口。

“回娘娘,公主天生体质爱上火,一上火便要生口疮,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好,吃饭说话都受罪。所以公主的吃食里头,从来不见油炸的、火烤的东西。”

她一面说一面留意眉庄的神色,见她目光微凝,便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心中略略一安,继续往下说。

“公主日常用的最多的便是各色包子和蒸饼。奴才留心记过,公主最中意的是红豆沙包和玫瑰蒸饼这两样。奴才给公主做过几回,公主用着还算合口。”

“还有一桩。”她的神情更加笃定了几分,“公主虽爱上火,可绿豆性寒,奴才不敢贸然给公主熬绿豆汤喝,怕伤了脾胃。便学着用些清凉下火的花茶替公主调养,菊花、金银花、薄荷这几样轮换着泡,既能解燥热,又不至于寒了肠胃。”

“这般仔细将养了几个月,前几日请平安脉的时候,太医脸上的笑比从前深了不少,说公主的脉象比先前平稳多了。”

这句话比方才任何一句都重。肯在这样细枝末节的地方下功夫。一个伴读能做到这一步,要么是当真对主子忠心耿耿,要么便是心思深沉到了极处。无论哪一种,都值得她多打量几眼。

“采月。”眉庄侧过头去,“本宫记着内务府前些日子孝敬了一匣子绒花,你取了来赏给她。”

采月应声去了。高曦月连忙谢恩,心中却不敢有一丝松懈。

片刻后采月捧着一只锦盒出来,打开给眉庄过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朵绒花,鹅黄、藕荷色,每一朵都做得精巧细致,花瓣上还缀着细小的米珠,在晨光里微微闪烁。

眉庄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示意采月递给高曦月。

“往后仔细当差。”眉庄的目光落在高曦月身上,那目光是温和的,也是沉甸甸的,“公主信重你,是你的体面。莫要辜负了这份信重。”

高曦月双手接过锦盒,知道今日该到此为止了。再留下去便是不知进退。她又行了一礼,说了几句感恩的话,便带着葡萄告退出去。

等脚步声渐渐远了,采月才端着茶盘走上前来,一面收拾案上的茶盏,一面试探着开口:“娘娘当真要抬举她?”

“奴婢瞧着这位高姑娘,生得那副相貌,眼睛里又藏着一股子不肯安分的光,倒不像是个肯长久坐低伏小的性子。”

眉庄望着高曦月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窗外晨光已经大亮,金色的光线铺满了半间殿宇,落在她温婉沉静的眉眼间,也落在那几碟尚未撤走的饽饽上。

“胧月那孩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骨子里倔得像块石头。”

眉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夹着一丝纵容,也夹着一丝无奈。

“她把高曦月打发到本宫跟前来,本宫若是连人都不见,她回头指不定又要多心。她那钻牛角尖的性子,一旦钻进去了,谁拉得出来?”

采月递上一盏新沏的温茶。眉庄接过来捧在掌心里,却没有急着喝。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既然人已经来了,那便先瞧着。”

“时日还长,咱们慢慢看。她方才那番话若是真心实意的,本宫也能放心些。”

她顿了一顿,将茶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眼睫低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若是装出来的。”

话只说到一半便没有再往下说。采月立在旁边,自然明白那半句没出口的话指的是什么。

装出来的东西,总会有绷不住的那一天。

宫里头旁的东西或许会缺,唯独时日和眼睛这两样,从来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