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勋对于自己父亲那套“攻心为上”的策略不置可否,老人家想折腾就折腾吧,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了。
他把父亲安排在了离自己最远的卧房,隔了整整一条走廊和两道门,确保陆川听不到任何不该听到的动静。
然后他独自穿过长廊,推开最深处的房门,落了锁。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燃着,火苗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混杂着某种极淡的香,那香味甜腻而腐朽。
房间不大,没有窗,靠墙是一张红木榻,榻上铺着毛茸茸的毯子,旁边搁着一杆烟枪。炭盆里的火烧得很弱,将熄未熄地泛着暗红的光,把整个房间烘得又闷又潮,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陆建勋站在门口,慢慢将身上的军装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衬衫袖口的扣子,领口的风纪扣。
军装挂在衣柜里,身上只留一件白色的里褂,薄薄地贴在身上。他走到榻边,坐到上座,修长苍白的手指摸到烟具,动作熟稔地点烟、装膏、凑近火苗。
油灯的光跃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眼底的青灰和颧骨上病态的潮红映得一览无余。
他侧卧下去,烟枪凑近灯焰,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阖上了眼。
那口烟吸进肺腑,五脏六腑里无休无止的钝痛便被一层温热而麻木的潮水漫过去,暂时退到了感知的边缘。
烟雾从他苍白的唇间缓缓逸出来,绕过他微阖的眼睫,绕过他汗湿的鬓角,绕过他因微微后仰而露出的那一截青筋隐现的颈侧。
他整个人陷在软垫里,白衣松垮,锁骨半露,神态颓然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像一个正在从内部缓慢腐烂的美玉。
他咳了两声,手背抵着唇,再拿开时手背上多了一丝殷红,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瞬,又端起了烟管。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陆建勋以为是阿福来送药,但他明明说过任何人不准进来,他皱起眉,沙哑而虚弱的嗓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滚出去。”
声音又虚又哑,听着是命令,却连半分震慑都撑不住。
脚步声不但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
陆建勋转过头去,想要看清是谁,煤油灯的光先一步照亮了来人的脸。
张起灵站在灯光的暗面,淡漠的面容一半映着火苗的金色,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人。
浓烟缭绕,腐败的甜香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陆建勋靠在软垫里,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白惨惨的,他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暴躁,有被打断的恼怒,可往外淌的疲惫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他的气息是腐烂的,姿态是腐烂的,从他骨子里往外渗的颓败,整个人像是枝头最后一只熟得过透的果子,散发出过熟将烂的甜腻气味。
他撑过了霜雪,却在最不该落下的时候被虫蛀空了内心。
张起灵俯视着他,眉心拧得很深,眸底翻涌着说不出口的情绪,心疼,难过,愤怒,统统被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压住了,却在垂在身侧的拳头上暴露了,指节攥得太紧,青筋暴起。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拿陆建勋手里的烟管。
陆建勋偏手躲开,抬头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那双对不准焦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戾气。
他当着张起灵的面,慢慢把烟管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然后仰起脸,将那口烟尽数吐在了张起灵的脸上。
“给小爷滚开。”
张起灵一动不动,烟雾散尽后,他的脸依旧是那副刀削斧劈的冷硬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正在自毁的人。
下一秒,他的手握住了陆建勋拿烟管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支烟管从陆建勋指间一根一根掰出来,连同烟膏盒子一起,反手抛出了门外。
烟管砸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撞到墙角才停下。
榻上安静了一息。
陆建勋盯着空了的手掌,沉默了一息,猛地抬眼,伸手去够被他扔掉的烟管。
张起灵按住他的手腕,压回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