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房的油灯昏昏沉沉,将李萱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着桑叶的竹筐上。她指尖捻着蚕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月光,竹架上的蚕虫“沙沙”啃食桑叶,倒比宫里深夜的更漏声还要规律。
“姐姐,你看我织的帕子。”小石头举着块粗布帕子凑过来,布面上歪歪扭扭绣着朵蒲公英,线头还在外面翘着。
李萱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指尖拂过扎手的针脚:“针脚再密些就好了。”她想起前世教朱允炆写字时,那孩子也总这样毛躁,握笔的手像揣了只兔子,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
“张妈说,学好针线活,以后能给姐姐做衣裳。”小石头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李萱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自小跟在她身边,没享过一天福,却总把“姐姐”挂在嘴边,仿佛她是天塌下来都能挡住的靠山。她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把帕子叠好放进怀里:“等咱们攒够了钱,就给你买支好绣针。”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咚——咚——”,两更天了。镇子上的喧闹早就歇了,只有远处酒坊还飘来隐约的猜拳声,混着风里的酒香,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今天听采买的王大哥说,南边打仗了。”张妈端着碗热汤走进来,粗瓷碗在桌上磕出轻响,“说是红巾军打下了濠州,领头的姓郭,听着倒是个能成事的。”
李萱捏着蚕丝的手顿了顿。濠州,郭子兴……她记得很清楚,朱元璋就是在这一年投了郭子兴的义军,从此才算真正踏上那条帝王路。算算日子,他此刻应当已经在军营里了吧?
“那些当兵的,不都一样抢老百姓的东西?”蚕房的老伙计刘叔蹲在门口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前几年元兵来抢,如今换了红巾军,还不是换汤不换药。”
“可王大哥说,红巾军不抢粮食,还开仓放粮呢。”张妈往李萱碗里添了勺咸菜,“若是真这样,倒比元兵强多了。”
李萱没接话,只是低头喝着热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是老板特意给她留的。她想起前世朱元璋常说,他带兵时最恨抢掠百姓的兵痞,抓到了定要重罚。那时她总笑着说他心善,他却板着脸说:“民心是根本,失了民心,这天下坐不稳。”
原来那句话的根,早在他投军时就扎下了。
“小姑娘,你听说过红巾军吗?”刘叔忽然转头问她,烟袋锅里的烟灰掉在地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前阵子偷偷跑去投军了,说是要跟着红巾军打天下。”
李萱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或许……是条好出路。”
“好出路?”刘叔嗤笑一声,“刀剑无眼,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我老婆子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只求他平平安安,可他偏要去闯那刀山火海。”
蚕房里忽然静了,只有蚕虫啃桑叶的声音还在继续。李萱看着油灯下刘叔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朱元璋的爹娘。前世她见过他们的画像,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到死都盼着儿子能安稳度日,却没想到儿子最后竟成了掀翻天下的人。
“刘叔,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刘二狗。”刘叔叹了口气,“贱名好养活,可到头来还是留不住。”
李萱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她记得朱元璋身边有个叫刘二狗的亲兵,作战勇猛,后来还封了百户。若是真能再见,或许可以……
“姐姐,你在想什么?”小石头拽了拽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