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孽债·勋章 无冕之碑

数十道由廉价灵晶驱动、嗡嗡作响的简陋留影法阵,如同嗅到腐尸的秃鹫,结成了一道刺眼的光牢,堵死了霍思宇走向那面仅存的、布满剑痕与焦黑印记的县衙残碑的最后几步路。每一座法阵后,都探伸着一双被“独家”、“首曝”灼烧得狂热的眼睛,以及连珠炮般、被法术喇叭放大的尖锐嘶喊:

“霍县令!帝国邸报明示您独斩智虫、力挽狂澜拯救整个广北道!可为何李周县存活者万中不足三?!” (尖锐女声,声震瓦砾)

“据深喉消息!柴多忠化魔前乃您的琼崖书院同窗!纵容此等孽魔脱遁,贻害苍生!是否滔天渎职!” (男声激昂,唾沫飞溅)

“监国太子殿下即将亲赴灾区为您加封‘靖难柱石’无上尊号!面对皇恩浩荡,请问您现在作何感想?!” (谄媚中带着逼问)

霍思宇对这些尖啸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穿透刺眼的光幕、扭曲的面孔,落在手中那枚依旧灼烧着混沌紫气、沉重如狱的勋章上。那流转变幻的紫气,与柴多忠体内的疯狂,与昨夜刘丽丽胸口挣扎的清光,形成了一种荒诞、残酷的闭环。

在他视线的余光里,那些记者们身后,一株株被帝国工部“火速移植”用于“净化灾地”的“净尘柳” ,正贪婪地汲取着地下深处尚未冷却的尸骸养分——菌丝被短暂压制了,这些新生的柳树却在一夜之间绽放出妖异如血的火红花簇!花瓣娇艳欲滴,香气带着尸骸腐败特有的腥甜,在晨雾中弥漫。这一幕,何其熟悉!瞬间击中霍思宇记忆中最血腥的画面——慕容垂长老在帝都城外最后燃尽真元、自焚于赤乌法杖时,那滔天的血焰,与眼前这片吮吸着无数生民遗骸开出的“净尘”之花,竟在美学上如此惊悚地同构! 帝国的“净化”,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菌毯未能彻底的“吞噬”!

当一个身形最为瘦小、眼神却最是疯狂的年轻女记者,为了捕捉帝国新贵一个“珍贵的表情特写”,竟悍然推开旁人,将那颗冰冷、棱角分明的留影晶石怼向霍思宇还淌着黑紫色晶化污血的、道袍下狰狞开裂的右肩伤口时——

“嗡——!”

一直如同寒潭深涧般沉寂的玄玉道袍骤然震荡! 一股沉寂已久、源于最纯粹太乙道则的古老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空气瞬间凝结如万载玄冰!空间重力被扭曲、强化!那些嗡嗡作响的留影法阵闪烁一下,爆出大片火花,瞬间黯淡!靠得最近、挤得最前的几个记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残破的院墙上,咳出血沫,脸上满是惊恐!

光牢,破了。

晨雾被这道威压粗暴地荡开一圈真空地带,露出霍思宇冰冷、毫无人类情绪波动的面孔。在所有人惊魂未定的呆滞目光中,他缓步走向那面刻写着李周过去岁月最后痕迹的残碑。

“尔等聒噪…要的真相…”

霍思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击每个人的耳膜。他伸出那只刚刚在腐林中几乎捏碎混沌核心的手掌——手上还沾染着柴多忠污秽的金丝之血、结晶的碎片。

他没有按上碑文,也没有触碰那些歌功颂德的刻痕。五指并拢,指骨泛起一丝幽冷的玉石光泽,然后猛地插向石碑侧面一道最宽、最深、仿佛被巨斧劈开的裂缝!

“喀啦——噗嗤!”

坚硬的青石在他的手指面前脆弱如腐木!手指深深没入裂缝内部,抠挖着什么。

当他收回手时,掌心已托着一枚物件——半块通体幽黑、边缘参差、闪烁着微弱獬豸银光的印玺碎片!那正是昨夜支撑李周城头到最后、承载了他所有悲愤怒火与透支真元的獬豸残印!

“不就在此吗?”

话音未落,在数百道惊骇、迷茫、无法理解的视线聚焦下,霍思宇五指猛然合拢!“嗤——” 一声轻响,那半块凝聚了他断腕守城、几乎与阵法同碎的神魂烙印的獬豸印碎片,在他蕴含着太乙真火与通幽湮灭之力的掌心,瞬间被碾成一捧比尘埃更细、闪烁着点点残留意志银辉的黑色齑粉!

霍思宇手臂一挥。这捧承载着李周县所有真相、挣扎、牺牲与悲壮的齑粉,并非飘向任何记者或围观者,而是在无形的空间法则牵引下,化作一道无声的光带,精准地、决绝地、如同百川归海般扑向远处城头残余的、微弱得即将彻底熄灭的癸水阵基残迹!

就在齑粉融入阵基的瞬间——

“嗡——!”

一阵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空间法则扭曲波动以阵基为中心骤然荡漾开来,范围笼罩整个残碑区域!光线被拉扯、视线被扭曲,周围的一切景物仿佛短暂地折叠、变形!所有留影法阵的光芒彻底熄灭!

波动平息。

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李周县衙残碑前唯余空空荡荡。霍思宇早已不知所踪。

只有那枚冰冷、沉重的“大秦一等功荣耀勋章”,孤零零地、沉重地躺在那布满裂缝的碑前地面。勋章底部逸散的混沌紫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腐蚀之蛇,在焦黑的泥土上灼烧出一片深痕。那痕迹的形状,歪歪扭扭,却清晰地勾勒出昨夜刘丽丽撕开衣襟、袒露在疯狂晶簇中苦苦挣扎的那一点…人性的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