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他闻不到,喉咙里火辣辣地在烧。方孟敖无知无觉地在码头小路上游荡,脚边不时会踢到什么东西……有软的,有硬的,草席毛毳毳的边沿扫着他的脚踝,十七岁的孩子,身量已经开始抽条。细细高高地在这成团的雾气中晃荡,一个不人不鬼的影子。
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拖。
“我妈呢。”他抽抽鼻子,消失了几天的嗅觉,五感重新回到身上。硝烟,水雾,几千具尸体在盛夏水汽中腐烂。“我妈……中石哥,我妈呢!”
那人不应答,握住他的手指温暖,也在颤抖。
民二十六年卢沟桥战端初开,方家也连夜搬离北平东城内务部街十八号老宅。在财政部就官的方步亭博士随政府就往首都南京,方太太带着两儿一女前赴重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平津已然沦陷,上海必将保不住。那么——六朝古都,金陵六郡,柔弱的咽喉也已然暴露在倭寇战刀之下。
方博士的计划完美无缺——从前总是完美无缺。但谁想到,日本鬼子不光有卡车重炮,还有飞机!炮打不到的那些所谓后方,炸弹竟然从天上来。也不知道他们从那里飞起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总是在上午,阳光明亮亮暖洋洋的时候,突然沉闷又尖利的防空警报就响起,你甚至看不到飞机的影子……铁炸弹扔下来,啸声尖利,一只长长的竹哨。
落地时候,有些铁西瓜是啪地一声脆响,窗户摇晃几下,多了长长一道裂痕。有些更为恐怖——只是喀嚓一声碎裂,随即热浪逼人,火光冲天,玻璃彷佛一块夏天从窖里掏出来的肮脏的河冰,树在窗框里摇晃摇晃就化了。
方孟敖用力喘了两口气,原地站定了没动。刚进六月,日本鬼子发疯一样把整个重庆老城从里到外炸了个遍。那天早晨他刚要出门——戴上制服帽子,骑自行车去共立中学。孟韦上小学,每天都像个跟屁虫,等他把车子推出来,就助跑两步咚地跳到后座上。
母亲也有职务,在电报大厦工作,待兄弟俩出门后把小妹送到教会女校,才转电车去上班。重庆山多,洋车跑不开步。母亲也托人从印度买来一辆英国坤车,他每天放学的时候都看到小妹凑在院里坐在紫红色皮软座上,两条穿白毛线袜的小腿踢起来……
他像个鬼一样在重庆街头晃荡了两天。每个白天跑遍各个停尸场寻人,晚上才勉强收拾起一身零皮碎骨,像个人一样在江边码头讨点水洗干净头脸,强打精神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