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说他走的时候特别安详,不像别的病人那样挣扎,就是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气,就不再有下一口了。
我姨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接走了,接走了,你妈来接走了,你看他多高兴。
我没说话。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我哥一直没有开门,我爸是不是就不会走?还是说,不管开不开,我妈总有办法进来?那些门神真的挡得住一个惦记了三年的人吗?
后来我想通了。门铃响了三声,门一直关着,但最后我姨娘姨父来了,门还是开了。我妈用了三年时间,找到了那个能让门打开的人。
她一向比我爸有办法。
我今年二十六岁。我妈走了五年,我爸走了不到一个月。我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有没有魂,有没有另一个世界。但我知道,如果把“我妈回来接我爸”这件事当做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有门铃,有门神,有同时出现的梦境,有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嘴角最后一点笑——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丁点吓人的东西。
相反,这个故事听完,你会觉得,这世上能跨越生死的,不只有恐惧。
还有一种东西,是你活着的时候不一定感受得到,但走了之后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它会按响门铃,会在厨房里走出来,会想方设法,把最放不下的那个人接走。
我二十一岁那年,我妈隔着玻璃门看了我一眼。
她端着碗,穿着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鬼。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急着把菜端上桌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