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住进我房间的时候,我刚从学校放假回来。
推开门就看见她缩在我床上,像一团揉皱的旧报纸。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叫了声奶奶,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两下才认出我,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
爸妈跟我说,奶奶身体不行了,接回来住一阵。说是住一阵,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快到头了。
头几天没什么异常,就是晚上总听见她翻来覆去地翻身。我睡客厅沙发,隔着一堵墙听见木板吱呀吱呀响,间或一两声叹气,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直到那天中午,我给她喂饭。
白粥配肉松,她爱吃这个。我一勺一勺喂,她一口一口咽,下巴颏上淌下来的比吃进去的还多。我拿纸巾给她擦嘴,忽然她眼睛直了,越过我的肩膀往身后看,目光定定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奶奶?”我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她没理我,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我身后。那只手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像死人的手。
“你也喂ta吃点。”她说,声音嘶哑却笃定,“ta站你后头老半天了,怪可怜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粥勺还举在半空中,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像有人拿冰锥子顺着我的脊椎一点一点往上划。我不敢回头,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只能死死盯着奶奶的脸。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胡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见我没动,她又催促似的晃了晃手指:“愣着干嘛呀?娃娃饿了。”
我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客厅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安静得不像话。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奶奶,没……没人啊。”我转回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奶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居然带着点责备的意思,好像在说我小气。她又往我身后望了望,叹了口气:“人家走了。你呀,连口粥都舍不得。”
我把那碗粥喂完了,手一直没停止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