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灌了退烧药,又敷了冷毛巾,折腾了一个上午。我爸请了假回来,说下午要是还不退烧就去医院。到了中午,我爸去奶奶家吃饭了,我妈在厨房熬粥,家里就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我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浑身难受。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想把自己从身体里剥出去的冲动。我挣扎着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地是凉的,我能“知道”它是凉的,但感觉不到那种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的过程。我走到客厅,姑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亮一亮的。
我走过去,伸手掐住了那根烟的红头。
“小禾你干什么!”姑爹猛地一缩手,烟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上各有一个圆圆的灰色痕迹,皮已经烫没了,露出底下的嫩肉,但没有血,也没有水泡。我看着那两块烫伤的地方,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像在看别人手上的一块疤。
姑爹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这娃怎么了”。我没理他,转身又走到客厅角落那台老式落地扇跟前。是那种铁叶片的电风扇,罩子已经锈了,最外面的铁丝网松松垮垮的,大人从来不让小孩靠近。我蹲下来,把右手从那道松垮的铁丝缝里伸了进去。
电风扇开着二档。铁叶片呼地转过来,打在我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手背上的皮被刮破了,露出底下的红色,几滴血慢慢地渗出来。不痛。一点都不痛。我看着自己的手在风扇叶片里被打得一颤一颤的,像是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纪录片。
姑爹冲过来把我拽开了。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小禾!你知不知道痛?”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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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爹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松开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打电话,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又急又大声,像是在喊人救命。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破皮流血的手,一片指甲盖被掀起来了一点点,挂在那里,像个不合时宜的装饰品。我心里想的是:这只手真的长在我身上吗?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下午,我爸开着摩托车上街找了一个老太太来。那老太太住在老街最里头的那条巷子里,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谁家小孩夜里哭闹不退烧不吃饭,都去找她。我妈说那老太太进来看了一眼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魂走丢了。”
我妈那时候还不信这些。但我的高烧一直不退,退烧药吃了两三种,体温计上的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三十九度几,纹丝不动。我爸急得团团转,说要送医院输液,我妈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让老太太先做了。
老太太做的那一套,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用一碗水,立了三根筷子,又烧了几张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地在我头顶上绕了三圈。我那时候浑浑噩噩的,身体被烧得滚烫,意识却像一片薄薄的纸片,风一吹就要飞走。我只记得老太太最后把那碗水端到我嘴边,让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像深井里的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那种“凉”是我那几天里唯一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的东西——不是“知道”,是感觉到。
然后,我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我妈说那天晚上我吐出来的东西又黑又稠,像泥浆一样,她这辈子没见过小孩吐那种东西。吐完之后我就睡过去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暖洋洋的。我伸出右手想挡住光,看见手指上缠了两圈纱布,纱布底下隐隐约约地透出药膏的颜色。
我摸了一下那层纱布。纱布粗粗的,刮过指尖的指纹。那个感觉回来了——清清楚楚地回来了,像是有人把那层隔在我和世界之间的玻璃给敲碎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沈萤。我搬到城里念中学,老街的老房子拆了,邻居们都各自散了。我妈偶尔提起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女人,说好像搬到城南去了,又好像回了老家,谁也说不太清楚。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想起那条灰扑扑的柏油马路,想起唢呐声里那个泪流满面的女孩。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我的那个眼神,我现在终于读懂了。
那不是伤心,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心疼。
那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隔着生与死的边界,在看这个世界上她最舍不得的东西。她想伸手拉住我,想开口喊出我的名字,想告诉我——别过来,别靠近这条路,你还不该来这里。但她说不了话。她已经没有办法和这个世界上的人说任何话了。
她只能跪在那里,看着我,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