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怔住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那女人走的那年腊月二十七,她娘家来人看她。那天下午,她撑着坐了起来,穿了那件枣红棉袄,自己走到院门口坐了一会儿。有个年轻女人从村口路过,穿一件淡绿的棉袄,手里拎着年货,走得很快。那女人叫了她一声,说坐着不冷啊,她笑了笑说晒晒太阳。等那个年轻女人走远了,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今年怕是等不到过年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木柴烧裂的声音。
“她心里惦记的不是别人,是那个穿淡绿棉袄的女人。那是她娘家弟媳妇,跟她关系最好,她走之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一直念叨着。二十年来,每年腊月底,她都在那院门口等,等那个穿淡绿棉袄的人路过,她想跟她说句话。但她没了以后眼里看见的颜色跟活人不一样了,深色浅色分不太清。你把枣红和淡绿搁一块儿,在她眼里就是差不多的一个影子。”
老太太转头看向椅背上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又看了看小云身上的浅绿色睡衣——小云从城里带来的,睡觉穿的,浅绿色。
“你昨晚穿着这身绿睡衣出去的,外面套了那件枣红袄子。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圆脸的、齐肩发的、大冬天穿了件绿衣裳的年轻女人。跟你像不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绿衣裳。”
小云猛地攥紧了被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等那个弟媳妇等了二十年,年年等,年年没等到。昨晚好不容易灯火通明地看到一个绿衣裳的女人经过她家门口,她急着开口,跟了她几步——但是她没腿,走路不响的,你不知道,你把身子探进车里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你身后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等急了,想问一句,问问你是不是她弟媳妇,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小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她跟着你走了一路,一直跟到那辆车跟前。你半个身子钻进去的时候,她以为你又要走了,就跟那年那个绿衣裳的女人一样,从她面前走过去,再也没回来。所以她慌了,她凑得很近,问了那一句——‘你干嘛呢。’不是吓你,是她想叫你,怕你走了。”
老太太说完这些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小云的肩膀,转身要走。我妈连忙拉住她,让她说两句破解的话,说总归是个兆头不好,大过年的让新媳妇碰上这些,怕以后落下什么病根。
老太太站住脚,想了想,回过头来对小云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明儿个找件淡绿的衣服穿上,到她院门口站一会儿,啥也不用说,站三分钟就行。她要是认出你不是她要等的人,她也就放下了。二十多年了,该走了。”
那天晚上,小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她旁边,听见她一直在小声念叨一句话。
“她说‘你干嘛呢’……那个声音,没有什么恶意,真的没有。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听出来……那个声音是笑着的,很轻很轻地笑着,像一个人在跟自己等了好久好久的人说话。”
我闭着眼睛没说话,但我知道我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忘记这句话了。
第二天上午,风停了,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村口那片空地。小云找三婶借了一件淡绿色的毛衣穿上,一个人慢慢走到那扇锈死的院门前。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了三分钟,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那扇院门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些枯草之间的空气不像之前那么沉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动了,散了。
我没有问她更多的。我们第二天就走了,开车离开村子的时候,小云一直回头望村口那片空地。车开远了,村庄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她才慢慢转回头来,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后来第二年,她生了女儿。三婶打电话来说恭喜,说完正事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们那个闺女,长得真像奶奶村那边的人。”
我问什么意思。
三婶说,你老婆生孩子那天晚上,村里张婆婆托人带话来了,就一句话。
“她说那户人家的院墙跟前,春天长出了一棵槐树苗。”
然后电话那头顿了很久,三婶的声音更低了:“那户人家的院里,二十多年没长过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