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就在我耳边,很近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可是没有呼吸声。她就是那么说的——‘你干嘛呢’。”
那顿饭之后,小云的状态就不太对了。
不是那种吓得大哭大闹的不对,而是一种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她开始躲着那扇窗户——老屋西边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村口的方向,白天她就把窗帘拉上,晚上更是不往那边看一眼。我妈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煮了碗红糖姜水端给她,说压压惊就好了,农村嘛,哪家没点说不清的事。
可小云喝了两口就吐了。
不是矫情,是真吐,弓着腰把早饭都呕了出来。我妈脸色变了,拉着她的手问了几句话,小云说就是恶心想吐,从昨晚就开始的,一直忍着没说。我妈二话不说把我爸叫进里屋,门一关,三个人站着,气氛突然变得很凝重。
我妈说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那女人活着的时候,最后得的什么病没?我记不太清了,是不是肚子里长的什么东西?”
我爸闷声抽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胃癌转的。先是吐,后来吃不下东西,瘦得皮包骨,走的时候不到八十斤。”
我妈的手攥紧了一下。
“小云恶心吐,会不会就是碰了那东西?”
我爸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胡说,过个年弄这些神神叨叨的,大过年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嘴上没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下午,小云午睡醒了一直喊冷。明明炕烧得很热,屋里温度不低,她裹了两层棉被还是哆嗦,手冰凉冰凉的。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那种凉不正常,不是感冒发烧的那种虚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气。我三婶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三婶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张,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张婆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出奇的亮,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她进门的架势很自然,谁也不看,直接就走到小云跟前,伸手搭了一下小云的脉。
就搭了一下,拇指按在脉上,随后把手收回去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我妈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妈连忙拿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老太太没接茶,只是盯着小云的脸端详了好一阵,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她招的东西,”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是那东西认错人了。”
这句话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这外头来的媳妇,年轻,个子不高,圆脸,齐肩头发,爱穿那件枣红色的袄子。”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小云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羽绒服——枣红色的,去年我给她买的,她特别喜欢,从入冬就穿着没换。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人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老太太继续说,“三十四五岁,圆脸,齐肩发,临走那阵子瘦得不成样子,但头发没舍得剪。她男人后来跟我说过,说她走的那天晚上还问他,自己那件枣红棉袄放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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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婶在旁边接了句嘴:“她走的时候年纪不大,心里放不下,每年腊月都在那院门口转悠,多少年了,没断过。”
“可不是,”老太太点了点头,“她不吓人的,就是话多。活着的时候见谁都问一句‘你干嘛呢’,走了还这样。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她害过谁,就是把村口那片地弄得不干净,阴气重些。你们外头来的媳妇不晓得这些,大晚上往那边跑,撞上了也不算稀罕。”
小云这时候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在我耳朵边,很近很近……她是在跟我说话……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老太太看了小云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了,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过了许久,老太太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亮得发锐的眼神突然柔和了,变得有些说不清的悲悯。
她站起来,走到小云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云的头,动作很慢很轻,像个祖母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很低很低,“你别怕了。我说她不是冲你来的,是认错人了——但这句‘认错人’,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