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龙潭水库 6》

张先生的脸色变了。之前无论是看到窗台上的湿脚印,还是听到我说“借个火”的事,张先生的表情都没怎么变过,最多皱皱眉。但周姑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他的脸色是真的变了——白了一下,然后又红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压下去了。

“几个?”他问。

周姑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一个棺材里的,一个水底的。不是一码事,但搅在一起了。棺材里的那个借着水底的那个的势,水底的那个借着棺材里的那个的路。中间搭上桥了。”

她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但大意我明白了——陆怀山和那个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的人,这两个东西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联上了手。它们本来是独立的,各在各的领地,各等各的时机,但现在它们决定合作了。

“搭桥需要媒介,”周姑看着我,“你做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这几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去水库大门口,听到了脚步声和“借个火”——那是第一次。回公寓拿东西,在浴室镜子前看到了自己不该有的微笑——那是第二次。昨天晚上,棺材里的那个摸到了我的床,被柴刀砍退——那是第三次。这些事之间有联系,但我一直以为它们是独立的,是两件不同的事分别找上了我。

“你有没有同时接触过和这两个东西都有关联的东西?”周姑问,“比如一个人,一件物品,一个地方。”

我想了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几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然后我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那把铁钥匙。

张先生给我的那把铁钥匙。龙门村老祠堂大门上的那把钥匙,陆怀山跳下去之前留在岸上的那把钥匙,被张先生的师父从水里捞上来、传了七十多年的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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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用红绳穿着,和铜镜挂在一起。

周姑让我把那把钥匙拿出来。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瓶什么东西,透明的,像水,但比水稠,滴在钥匙上之后,钥匙表面开始冒气泡,像有什么东西从铁锈的缝隙里被逼出来了。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把钥匙表面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周姑用一张黄纸把泡沫擦掉,黄纸上留下了一个灰黑色的印子,像是一个人脸的轮廓。

“认得这张脸吗?”周姑把黄纸举到我面前。

我不认识。那张脸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五官全都融在一起,除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清楚的,像有人用细笔在黄纸上点了一下,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了眼眶、虹膜、瞳孔。

那只眼睛在看我。

不是在黄纸上“画”出来的那种看,是真真切切地在看,像那只眼睛是从某个人的脸上挖下来、贴在黄纸上、然后死死地盯着我。我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

周姑把黄纸折起来,塞进一个红布包里,拉紧袋口的绳子。

“钥匙上有两个人的业,”她说,“一个是陆怀山的,一个是另外一个人的。另外这个人不是棺材里那个,是更早的、和这把钥匙本来就有关系的人。棺材里那个只是借着这层关系搭上了桥,真正的桥在这把钥匙上,在第一个碰过这把钥匙并且还活着的人身上。”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桥。”

“这不可能,”我说,“这把钥匙张先生碰过,他师父碰过,传了七十多年,怎么可能我是第一个?”

张先生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师父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已经快七十了,拿到之后没几年就过了身。他过身之后,钥匙放在红布里包着,十几年没有人碰过。我接过来的时候,钥匙是用布包着的,我没有直接碰过这把钥匙的铁。”

他看着我手里的钥匙,红绳还挂在我脖子上。

“你是七十多年来,第一个用皮肤直接接触这把钥匙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那天张先生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是用红布垫着的,他的手没有碰到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接过来,直接握在了手心里。

从那一刻起,这把钥匙上积攒了七十多年的所有东西——陆怀山的业,钥匙本身的咒,以及那个“更早的、和钥匙本来就有关系的人”的魂——全部顺着我的皮肤传到了我身上。

我就是那座桥。

桥通了,两岸的东西就可以互相走动。棺材里的那个借着水底下的势,水底下的那个借着棺材里的路。它们本来都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一个有棺材出不来,一个有水底上不来。现在桥上通了,水底下的可以从棺材里的那条路走到岸上来,棺材里的可以借着水底下的势推开棺材盖。

两个困兽,一座桥,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