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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张先生说的那句话:“不要盯着水面看太久。”
镜子里的不是水面。
但我还是一把扯过浴巾,裹住了镜子。
那个微笑消失在白色的棉布后面。
我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张先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在?”
我回了一个字:“在。”
几乎是秒回,第二条消息进来了:“今天别出门。今晚我去找你。”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没有再回复。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等一个知道会来但不一定拦得住的东西。
窗外,天又阴了。风从水库的方向吹过来,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在城市的楼宇之间穿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像很多很多人在一起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先生说过,那道替身符能挡住陆怀山一百天。但昨晚来的不是陆怀山。昨晚来的是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的那个。他不在那一百天的保障范围之内。
而在冥冥中,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在浮现——水库底下的东西不仅仅是一个陆怀山。那是一整个被水淹没的世界,一个被时间冻结的、由一千两百多个魂灵组成的死城。陆怀山只是其中一个,只不过他是唯一一个会走路、会说话、会敲门的。
剩下的那一千两百多个,他们不动,不说话,不敲门。
他们只是等。
像水一样,安静地、耐心地、无穷无尽地等。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他们等待的对象。
不,不是不知道为什么。
张先生说过的——“你的骨相和那块牌位上的生辰八字,刚好对上。”
我不是被随机选中的。
我就是那把钥匙。
从我一出生,就是了。
张先生是下午五点到的。天还没黑,但已经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盖在整个镇子上空。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车上还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像是一个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对任何新东西都不会表现出过度的好奇。
“这是周姑,”张先生介绍说,“茅山的,比我大三辈。”
“大三辈”这三个字让我愣了一下。张先生看起来四十出头,这个周姑看起来五十上下,大三辈意味着她的辈分比张先生的师父还要高一辈。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的道行,至少比张先生高出两到三个量级。
周姑没跟我寒暄,进门之后先是绕着奶奶家的房子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东西。走完之后她站在堂屋门口,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罗盘,巴掌大小,铜的,盘面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她端着罗盘站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把罗盘收起来,转过身看着张先生。
“东西到了,”她说,“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