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合租 4》

“别听它们的,”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你自己的心跳。”

我静下来。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

只剩下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慢。

和敲门声一样。

不对——

那就是敲门声。

不是别人在敲,是我的心在敲。

它在敲一扇门。

我顺着那个声音往前走。

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哭喊的鬼魂,穿过满地的纸钱。

走到尽头。

那儿有一扇门。

小小的,木头的,和我梦里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有抓痕,有虫洞,还有那行字:“别开门”。

但这次,字变了。

“开门。”

我伸手去推。

门开了。

外面是光。

很亮很亮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谢谢……”

很多人的声音,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叠在一起。

然后我醒了。

我站在旅馆的窗边。

天亮了。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窗户开着,碎玻璃撒了一地。

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

还活着,还在呼吸,手脚都能动。

床头柜上那截红绳还在。

但红绳上系着的纸条变了。

不再是“今晚开”。

是“谢谢”。

我拿着那截红绳,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我去了那栋楼。

六楼那户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扫。

是那个失踪姑娘的家人。

我问他们找到人没有。

她妈妈摇摇头,眼圈红了。

我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符,新的,红纸朱砂。

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插着三根香。

烟袅袅地往上飘,从窗户飘出去。

飘向天台。

我站在门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谢。”

是那个姑娘的声音。

我抬头看。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

但她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消失在天台的栏杆后面。

我没上去追。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最后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

从那以后,我再没做过那个梦。

也没再听见敲门声。

李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也不做那个梦了。

“周姐,是不是结束了?”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那个东西呢?”

“走了。”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也许散了,也许投胎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敲门。

但至少,不在那栋楼里了。

今年清明,我回了一趟那座城市。

那栋楼还在,灰扑扑的,和十年前一样。

楼下的告示栏里贴着新的通知:小区改造,这栋楼要拆了,住户们正在陆续搬走。

我往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拆了,黑漆漆的。

三楼拐角,那张钟馗像还在。

还是那张脸,正常的,没有变成任何人。

四楼,那道符还在。

五楼,晓琳住过的那户,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皮都剥落了。

六楼,那户新搬来的姑娘住过的,也空了。

我往上走,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上很空,风很大。

栏杆上绑着的红绳还在,但已经褪成白色了,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有人在招手。

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楼下有人在搬家,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最后看一眼这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楼。

要拆了。

那些埋在地基下面的骨头,终于要被挖出来了。

它们会被好好安葬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它们不用再在地下躺着了。

至少,那扇门关上了。

我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

没有人。

但地上多了一截红绳。

新的,鲜红的,像是刚系上去的。

我弯腰捡起来。

红绳上系着一个结,结里夹着一张纸条。

我拆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我笑了。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

我把红绳系在栏杆上,和那些褪了色的旧红绳系在一起。

风一吹,它们全都飘起来。

红的,白的,新的,旧的,像是一群人的手在挥别。

我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往外走。

是林小满的妈妈。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嘴。

小主,

“走了?”

“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看着她被推远,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我也走了。

那栋楼后来拆了。

我在新闻上看到的。

挖掘机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好多骨头。

专家说,这是晚清的乱葬岗,应该有上百具遗骸。

后来那些骨头被重新安葬了,在郊区的公墓里,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句话:

“此处安息者,无名无姓,唯有年月。”

年月是宣统三年。

那年砍了很多人。

但他们都有人记得了。

至少,有人给他们立了碑。

至少,他们不用再敲门了。

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砸门的声音,想起窗外的女人,想起那条长长的走廊,想起那扇黑色的门。

想起那句“谢谢你”。

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也许那扇门不该开,也许那些东西不该放出来。

但至少,她们不再哭了。

至少,她们说了谢谢。

今年我又去了一次那个公墓。

墓碑前面放着很多花,新的旧的,不知道是谁送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知道,不是敲门声。

那就好。

临走的时候,我在墓碑旁边发现了一截红绳。

新的,鲜红的,系在一块石头上。

红绳上有个结。

我拆开,里面有一张纸条。

只有三个字:

“下一个”。

我盯着那两个字,风吹过来,有点凉。

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

下一个城市?下一栋楼?下一个敲门的东西?

还是下一个像我一样,推开那扇门的人?

我不知道。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红绳系回石头上。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公墓,外面是一条大路,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很正常。

很普通。

和我每一天的生活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那扇门关上了。

可门那边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它们会去哪儿?

它们会敲门吗?

它们会找下一个开门的人吗?

也许吧。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今天,阳光很好。

至少今天,没人敲门。

至少今天,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