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合租 4》

她站在窗外,看着我。

“进来吧,”她说,“外面太冷了。”

那是我的声音。

她用的是我的声音。

我看着她,忽然不怕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扇门。

那扇地基下面的门。

它连着所有人的梦。

也连着所有人的命。

如果它开了,那些东西就都出来了。

但如果我进去了呢?

如果我走进那扇门呢?

它们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它们等的是开门的人。

那开门的人也可以关门。

对不对?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还在笑。

笑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走到窗边,站在她面前。

“你想让我进去?”我问。

她点点头。

“那扇门在哪儿?”

她指了指我的胸口。

心里那扇门。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门。

我推开了那扇门。

不是用手,是用心。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车声、那个女人的笑声——全都没了。

只剩下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墨汁倒进眼睛里。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活着。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它们来了。

我睁开眼。

黑暗中渐渐亮起一点光。很微弱,像是蜡烛的光,一闪一闪的。

借着那点光,我看见了我站在什么地方。

一条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看不见尽头。

两边是无数扇门。

木头的、铁皮的、破旧的、崭新的,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有的已经烂得只剩一个门框。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

哭声、喊声、求饶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挠门声。

我往前走。

脚下踩着的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纸钱。满地的纸钱,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没烧完的边角。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特别大。

黑色的,铁铸的,上面刻满了字。

我走近了看。

那些字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叠着一个,有些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有些还清晰。

最上面的几个,我能看清:

王秀兰,女,光绪十七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张福来,男,光绪十三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李彩凤,女,光绪十九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一行一行,全是砍头。

全是那一年被处决的人。

我往下找,找到了近一些的年份。

林小满,女,一九九八年生,二零一八年卒。

坠楼。

没有写原因。但我已经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

再往下,是晓琳。

再往下,是我自己?

不,还没有。

我的名字还没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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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下面有一行空着的,像是在等。

等谁?

等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黑色的大门。

门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用血写的,还是新鲜的,往下淌着:

“开门者,留名。”

留名。

把名字留在这儿,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没动。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不进去吗?她们都在里面等你。”

我转过头。

她站在我身后,还是那副样子——二十二岁,旧衣服,盘着头发,脸上挂着笑。

但她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人的眼睛。

是黑洞,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你是谁?”我问她。

“我是第一个,”她说,“也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退。

“你进了这扇门,你就变成我了。你替我留在这儿,我就可以出去了。”

“替你?”

“你以为我想在这儿吗?”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是哭,“我在这儿等了一百多年。等下一个替我的人。”

一百多年。

那她不是第一个死的女人?

她是那些被砍头的人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太久了,”她摇摇头,“一百多年,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刀砍下来的时候,我还睁着眼。我看见我的头滚到地上,还眨了眨眼。”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变成了敲门的东西?”

“我没变。我本来就是。只是我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是它们。”

“哪些它们?”

“所有死在这块地上的人。所有被埋在地基下面的人。所有没人记得的人。”

她指了指身后那扇黑色的大门。

“都在里面。等着。”

“等什么?”

“等有人进来。等有人开门。等有人放它们出去。”

“可你进来了,为什么没放它们出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进来的那天,门关上了。”

“门?”

“这扇门,”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心里的门。我推开它的时候,外面的门也开了。但我进来之后,外面的门就关上了。我出不去,它们也出不来。”

我不懂。

她看着我,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敲门吗?”

我摇头。

“我不是在敲门。我是在敲那扇门。敲那扇关上的门。我想让外面的人再打开一次,放我出去。”

“可你敲的不是心里的门?”

“心里的门,和外面的门,是同一扇。”

我愣住。

同一扇?

那我现在站在哪儿?

我在门外还是门里?

她看着我的表情,慢慢笑了。

“你想明白了?”

“我……”

“你刚才推开的那扇门,不是外面的门。是里面的门。你现在已经进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

我站在走廊里,站在她面前,站在无数扇门中间。

可如果我已经进来了,那外面的我——

“你的身体还在外面,”她说,“站在窗边。但你的魂已经进来了。”

我想起刚才在旅馆的那一幕。

我站在窗边,她站在窗外。我闭上眼睛,推开了心里的门。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

那我的身体呢?

它还站在窗边吗?

还在呼吸吗?

“你出不去吗?”我问她。

“出不去。”

“那她们呢?林小满呢?晓琳呢?她们也进来了?”

她点点头。

“她们在哪儿?”

她指了指走廊深处。

“在里面。最里面。和那些埋在地基下面的人在一起。”

我要往里走,她拉住我。

“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你拉我干什么?你不是想让我替你吗?”

她看着我,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旧,像是一百多年前还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不想让你替我,”她说,“我想让你救我们。”

“怎么救?”

“把那扇门打开。”

“哪扇门?”

“外面的门。我进来之后关上的那扇门。你从外面推开它,就能放我们出去。”

“那你们出去之后呢?”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也许会散。也许会消失。也许会投胎。也许还会敲门。但至少,不用再在这儿等下去了。”

我看着她。

她不像是在骗我。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在哪儿?”

“在你心里。”

又是心里。

小主,

“你已经推开过一次了。你还能再推开一次。从里面往外推。”

我闭上眼睛。

试着去找那扇门。

可到处都是门。

走廊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都在动,都在响,都在喊。

哪个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