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不挣扎了。
我接受了这件事。每个月那几天,我提前睡觉,提前把被子掀开一角,给她留个位置。她来了就来了,躺下就躺下,凉就凉吧。我该睡睡,反正动不了,反正睁着眼也是熬一夜。
习惯了之后,甚至能睡着一会儿。虽然睡不沉,虽然做梦都是凉的,但好歹能眯几个小时。
就这么过了两年。
两年后的七月十四,她来了。
跟往常一样,掀被子,躺进来,手搭上来。
但我突然发现,那股凉意没那么重了。不是不凉,是没那么刺骨的凉了。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好像没那么僵了,手指微微蜷着,像人睡着之后的那种放松。
我不敢动,也不敢多看。
天亮她走,我坐在床上发愣。手上的腥味淡了很多,水一冲就没了。
下个月十五,她又来。
这次她的脸有了轮廓。不是五官,是隐约能看出那里有张脸,有眉骨的弧度,有鼻子的位置,有嘴唇应该在那儿的凹陷。还是看不清,但不再是空白一片了。
再下个月,她的五官开始显现。眼睛闭着,眉毛淡淡的,嘴唇抿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难看,甚至有点清秀。
我看着她,突然没那么怕了。
她像睡着了一样,躺在我旁边,呼吸——她居然有呼吸了?很轻,很浅,但胸口在微微起伏。凉意又淡了一些,像夏天刚从空调房出来的那种凉,不是冰块那种凉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那个七月十五,我没等她自己掀被子。我睡前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说:“来吧。”
她来了。
躺下,手搭上来。
我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我看着她的睫毛,看着看着,居然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不是那种半梦半醒,是沉沉的,一觉到天亮的睡着。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被窝里还留着一点点凉意,但很舒服,像大热天有人给你扇扇子那种凉。
手上的腥味没了。
那天我去上班,同事说我气色好多了。问我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我。但她陪了我两年多,从最初吓得我半死,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现在算什么。
农历十五又快到了。
我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有点……期待?
我把被子晒了晒,枕头拍松了,窗帘洗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这些,但我做了。
小主,
窗外月亮慢慢圆起来。
我想,等她下次来,我要试着再问她一次。问她是谁,问她想要什么,问她什么时候走,或者——
问她能不能留下来。
农历十五那天,我等到凌晨两点,她没来。
我躺在床上,被子掀着一角,旁边空着。那股熟悉的凉意没有出现,腥味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翻手机看日历,农历七月十五,没错。
我又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坐起来,看着身边平整的床单,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下个月十五,她还是没来。
再下个月,也没来。
我一开始是松口气的。两年多了,终于消停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我连着睡了一星期的好觉,每天睡到闹钟响,醒来神清气爽。
然后我开始失眠。
睡不着。躺下去,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被子盖得太严实,闷;掀开一角,又觉得空。我把手搭在自己胸口,那只手是自己的体温,热的,不习惯。
我居然开始想她。
想那股凉意,想那只小小的手,想那个慢慢长出五官的脸。想她闭着眼睛躺在我旁边的样子,像睡着,又不像睡着。
我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去了当初那个老太太的住处。巷子拆了一半,她那个小门面早没了。旁边卖五金的大爷说,老太太去年走了,死了半年多了。
我问,她那套东西,有传人吗?
大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说,你找传人干嘛,还想撞鬼啊。
我没说话。
后来我在网上找,找那种能沟通阴阳的人,找了好几个。有真的神神叨叨的,有装神弄鬼骗钱的,也有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我把情况说了,把她的样子说了,把这两年的事说了。
最后一个老头听完了,沉默了很久,问我:“你今年本命年?”
我说不是,我属蛇,今年不是。
他又问:“你老家哪里的?”
我说了地址。
他算了半天,摇头:“你命里没带这个。不是你的债。”
“那她为什么找我?”
老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可能不是债。可能是缘。”
缘。
我没听懂。再问,他不说了,只收了我两百块钱,让我走。
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缘是什么缘?人跟鬼能有什么缘?我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说话,躺了两年多,一个字都没说过。这叫缘?
但我越想越觉得,她好像确实没害过我。
她吓我,但没伤我。她掀我被窝,但没掐我脖子。她挨着我睡,两年多,每个月那几天,她只是躺着,凉凉的,小小的,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找了个暖和的地方。
她是不是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是不是冷了,所以来找我?我身上暖和,我被子厚,我睡觉老实不乱动,所以她选了我?
那她现在怎么不冷了?
是不是找到更暖和的地方了?
还是——
还是她已经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买了个电热毯,睡觉前开一小时,被窝里热烘烘的。躺进去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看一眼。
空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愣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二年开春,我谈了个女朋友。
同事介绍的,挺正常一姑娘,话不多,性格好,周末一起吃饭看电影,处了几个月,顺理成章地搬到一起住。
搬家那天,我把那个枕头扔了。就是她躺过的那个枕头。我买了新的,一对,情侣款,我和女朋友一人一个。
新房子采光好,位置好,离地铁近。女朋友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买了绿植,摆在窗台上。
一切都很好。正常人的生活,正常人的日子。
女朋友睡觉喜欢抱着我,热乎乎的,软软的。一开始我不习惯,总觉得太热,后来慢慢习惯了。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暖的,软的,跟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
我还是会想起她。
不是天天想,是偶尔。阴天下雨的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或者看到什么红色东西的时候。想起来就是一瞬,然后是愧疚——我女朋友在旁边睡着,我却在想一个女鬼。
但我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