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她还会来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三点多的时候干脆坐起来抽烟。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下雨天那种雾蒙蒙的黄。我咬着烟扭头看窗外,就看见她了。

飘在路灯下面。

路灯离我窗户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小区铁栅栏和一排冬青。她就在那底下,悬空着,离地半米左右。

我第一个念头是谁家大半夜穿红裙子站外边。但马上我就意识到不对——她没动。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动?风把冬青吹得窸窣响,她的裙摆一动不动。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看得清,又看不清。我看得清那是条红裙子,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但我看不清裙子的布料、花纹。我看得清她是个女的,不高,一米五几的样子,但我看不清她的脸——不是被头发挡住,是脸上什么都没有,平整的,像还没来得及画五官的泥塑。

她没影子。

路灯在她头顶,冬青有影子,铁栅栏有影子,她没有。

我把烟掐了。手有点抖。

然后就看见她转头了——如果那能叫转头的话。她没有脸,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隔着二十米,隔着窗户,隔着纱窗,她在看我。

我把窗帘拉上了。

躺回床上,心跳得厉害。我安慰自己说眼花,熬夜熬的,最近压力大。我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两百多。

然后我感觉到冷。

不是降温那种冷,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的冷。从脚底往上爬,像有人把冰块贴着你皮肤慢慢往上推。

我睁开眼。

她站在我床边。

那个红裙子。那个没有脸的脸。她低着头看我——不,她没有脸,她没法低头,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

我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真的掐,是那种梦里喊不出声的窒息感。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我的被子。

我没有盖被子吗?我明明盖了。但我就是眼睁睁看着被子自己掀开一个角,她侧身躺了进来。

凉的。

她挨着我的那一侧,从肩膀到脚踝,全是凉的。不是冰那种硬邦邦的凉,是活物的凉,像蛇,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

她的手搭在我肚子上。

我的手在被窝里摸到她的手——很小,很凉。我想甩开,动不了。全身都动不了,只有手指头能动一点。我用手指头戳她的手背,硬的,凉的,指甲划过,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就那么躺着,挨着我,一整夜。

我不敢睡,也不敢睁眼。我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怕它哪一下就不跳了。

天快亮的时候,那股凉意慢慢散了。

我睁开眼,床边空了。被子好好地盖着,一点被掀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坐起来,满身汗,后背凉飕飕的。

窗帘还拉着。我掀开一角往外看——路灯已经灭了,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冬青和铁栅栏都在,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个梦。

但我的手上有股味道。我闻了闻——腥的,像铁锈,像深水,像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

我去洗手,洗了三遍,味道还在。

那之后我连续烧了一周的纸钱。不是迷信,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空气说话,我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但我烧了纸,你走吧。

后来味道慢慢淡了。

但我晚上不敢关灯睡。就算关了,也要在床头点一盏小夜灯。我怕再看见那个红裙子,怕她再掀我的被子,怕那只凉手再搭上来。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盯着床边看一会儿。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被窝里偶尔还是凉的。

那件事之后,我搬了家。

也不是专门躲她,正好工作换了城市,就顺理成章地离开了那个小区、那栋楼、那个半夜能看见路灯的卧室。

新房子在六楼,朝南,阳光好得过分。搬进去第一个星期,我把所有窗帘都拆下来洗了,窗户擦得锃亮,心想这么亮的房子,总不会再有什么了吧。

头一个月,太平无事。

我开始说服自己,那晚就是梦,压力大,熬夜熬出来的幻觉。手上的腥味?可能是摸了什么东西忘了。被窝里的凉?六月份开着空调睡觉,凉不是正常的吗。

我快把自己说服了。

直到七月十五。

那天我没意识到是什么日子。下班回来,吃完饭,刷手机,十一点多准备睡觉。躺下之前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挺大,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很正常。

我关了灯。

刚闭上眼睛,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铁锈,深水,老房子。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

她站在床边。

还是那条红裙子。还是没有脸。还是那样低着头看我——没有头的低法,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张嘴想喊,喉咙又掐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

凉。那股凉意从她挨着我的地方漫开,像有人往我被窝里倒了一盆井水。她的手搭上来,搭在我胸口,凉的,硬的,小小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全身动不了。只能感觉那凉意一点一点往我骨头里渗。

就这么躺了一夜。

天亮她走,我坐起来,满身汗。手上又是那股腥味。

我坐在床上愣了半天,然后去洗手。洗完了闻,还是有。我又洗,再闻,还有。洗了七八遍,皮都搓红了,那个味道像长在我手上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那天我请了假,去寺庙请了一串佛珠,去道观请了一道符,去市场买了一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网上说这些都能辟邪,我都试了。

没用。

十五那天晚上,她还是来了。

压着剪刀来的,戴着佛珠来的,贴着符来的。那些东西跟不存在一样。她掀开被子,躺进来,手搭上来,凉一夜。

我开始数日子。

农历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她肯定来。有时候十三也来,十七也来,摸不准。但十五必来,比日历还准。

每个月那几天,我都不敢睡觉。我坐在床上,开着所有的灯,看电视看到天亮。但她不管灯亮不亮,照样来。我试过不睡觉,熬到三四点,困得不行眯一会儿,睁开眼她已经躺旁边了。

我试过搬家。

第二次搬家,搬到另一个城市。没用。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她准时出现,站在新卧室的床边,红裙子,没有脸,掀被子,躺进来。

我试过找人看。

一个老太太,据说很灵,在我屋里转了一圈,烧了一沓纸,念念有词,收了我两千块钱。她说没事了,送走了。

下个月十五,她来了。

老太太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试过跟她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旁边,我拼命让自己镇定,拼命告诉自己别怕,然后我开口了。喉咙还是像掐着,但能挤出一点声音,嘶哑的,不像我自己的声音。

“你……你要什么?”

她没有反应。没有脸的脸对着天花板,就那么躺着。

“你说话啊。”我说,“你要什么你告诉我,我能给的都给你。”

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躺着,挨着我,凉的。

天亮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哭了。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绝望。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来,躺着,挨着我,每个月那几天。

我不知道她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