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老千

然而,对于真正的赌徒,赌局的魅力往往不在于悬念,而在于确定性。

赌局是可以作弊的。

怎么作弊呢?

例如现在,他们如果铁了心要坚守北京城,凭借高墙深池、数万京营、海量存粮,即便士气低迷,陈恪想要强攻下来,也绝非易事,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拖延时日。

时间,对陈恪这种悬师深入的客军而言,是致命的。

但是,如果要“里应外合”,就容易太多了。

京城九门,由谁把守?京营官兵,听谁调遣?

小主,

五军都督府,是谁家的“地盘”?勋贵集团经营京城近二百年,其势力早已渗透到防御体系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哪段城墙防守相对空虚,哪个城门守将是可以“商量”的,哪支京营部队的军官是自家故旧子侄,他们心知肚明。

甚至不需要大规模的战斗。

只需要在某一个关键的时刻,以“换防”、“检查”、“运送物资”等名义,调开一小段关键位置的守军,或者让某个城门的绞盘和门闩“恰好”出了点“故障”,在深夜悄然打开一道缝隙……城外养精蓄锐的靖难军精锐,就能像一把尖刀,无声无息地插入帝国的心脏。

届时,城头的抵抗会在惊愕和内部传开的恐慌中迅速瓦解。

混乱一旦开始,就如同雪崩,无人可以阻止。

紫禁城,将在黎明前易主。

这,就是“作弊”。

押注一个已经知道选项和过程的赌局,需要的不是高进那样神乎其技的赌术,而是拥有打开赌桌暗门的钥匙,以及按下那个开关的勇气。

当幕后的“操盘手”们开始串联、权衡、下决心时,这就不再是一场陈恪与朝廷之间势均力敌的军事对垒,甚至也不再是单纯的政治理念或“忠奸”之争。

它彻底蜕变成了一场关乎核心利益的考量与交易。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北京内城英国公府那座历经百年风雨、愈发显得沉静肃穆的府邸。

高耸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声响,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无孔不入。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亮着一盏精致的宫灯。

灯光映照着英国公张溶的面容。

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执掌京营、五军都督府多年的勋贵之首,年近七旬,须发皆已银白,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不见老态,反而沉淀着经年累月身处权力中心磨砺出的深邃与疲惫。

他并未“卧病”,至少不像外界传言那样病入膏肓。

所谓的“病”,在很多时候,是政治人物最安全也最有效的盾牌和观望台。

此刻,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却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封信笺上。

信的内容很短,没有署名,笔迹也经过刻意的修饰,但其中传递的信息,让他瞬间就明白了来信者的身份和意图。

信的核心意思很明确: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为了家族,为了这满城的勋戚子弟,也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不至于陷入更长久的内战泥潭。

信中提到了“成祖旧事”,提到了“顺天应人”,也隐晦地提及了城外殷切的期待和郑重的承诺。

张溶沉默着。书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左手边坐着的是阳武侯薛翰。

右手边则是灵璧侯汤佑贤。

三人代表着京城勋贵集团最核心的力量。

他们此刻聚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陈子恒的使者,又通过‘老渠道’递了话。”汤佑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异常清晰,“条件……比上次更明确了。世袭罔替,一公二侯三伯的爵位,可自择子弟入新朝任职,京营……可由我们的人继续管着,但需接受整编。另外,关于宫里和那位……”他顿了顿,没说出张居正的名字,但意思都懂,“承诺交由‘有司’依律论处,绝不经私刑,也……不株连。”

薛翰冷哼一声:“空口白牙!他陈恪现在说得好听,一旦进了城,坐稳了位置,还不是他说了算?到时一道圣旨,或者干脆‘暴病而亡’,我们找谁说理去?成祖爷当年对建文旧臣,起初也没说赶尽杀绝!”

“此一时,彼一时。”张溶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权威感,“陈子恒不是成祖,如今的情势,也与当年大不相同。成祖起兵时,是真正的以弱抗强,绝地求生,需要借重一切力量,对归附者自然优容。而陈子恒眼下……看似兵锋正盛,实则亦有隐忧。他兵力不足,悬师千里,所恃者,一为军力精锐,二为海路补给,三……便是这‘大义’名分和尽快底定京师的‘势’。”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位老友:“他比成祖当年,更需要一个平稳的交接。京城若经历惨烈巷战,玉石俱焚,他得到的是一片废墟和百万仇视他的军民。若是由我们‘顺应天命’,打开城门,迎接王师,他兵不血刃入主京师,这对他‘靖难’的合法性,是极大的提升。他可以宣称是人心所向。这份声望,对他来说,比多几万军队还重要。”

汤佑贤点头附和:“老公爷看得透彻。陈恪是聪明人,他开的这些条件,虽然优厚,但并未触及我们的根本。爵位、官职、对京营的控制权,这些都是我们本就有的。他要的,是一个稳定的过渡,一个减少抵抗的京城。而我们,就是他实现这个目标最关键的一把钥匙。这把钥匙,目前看来,只有我们配得上,也出得起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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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翰内心的挣扎并未平息:“就算他信守承诺,我们得了富贵。可这‘从逆’的骂名……后世史笔如铁,我们这些老家伙或许不在乎,可子孙后代……”

“后世史笔?”张溶轻轻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淡然,“薛侯,成祖朝的勋贵,在后世史书上,是‘从逆’的叛臣,还是‘辅佐明君、再造乾坤’的功臣?史书,是由活下来的人书写的。若陈恪此番成功,掌控了朝廷,十年、二十年后,你我今日之举,便是‘顺应天命,弃暗投明,保境安民,有大功于社稷’。若他失败……”

他停顿了一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若他失败,”张溶的声音更轻,却更重,“你我今日就算死守京城,击退陈恪,保全了今上和大后,你以为,我们和我们的家族,就能有好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