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我娘说,这浪花纹能跟着真浪走,”春燕把红绸递过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船就更稳了,再大的浪也不怕。”
李二郎把红绸系在新桅杆上。风一吹,红绸“猎猎”地舞,缠着桅杆打了个结,又散开,像给老朋友系了条新腰带。他摸着桅杆,铁力木的纹路硬邦邦的,带着股倔劲。心里忽然踏实得很——这船,还能再走很多年。
船会老,人会老,可念想不会老。
如今“破浪号”泊在滩涂边,船板上的海盐白花花的,像撒了层霜。潮水来的时候,船身轻轻晃,“吱呀吱呀”地响,像在跟李二郎撒娇。他蹲在船坞里补桐油,棉布蘸着油,往那些细小的缝里蹭。动作慢了,手也抖了,可每道缝都蹭得仔仔细细,油香混着海水的咸,在空气里漫开,是镇上人闻了几十年的味道,安心得很。
“李爷爷!”张婶的孙子小虎跑过来,手里举着个贝壳,是刚从滩上捡的,还带着湿泥。他踮起脚,把贝壳往船缝里塞,“我给船穿新衣裳,像当年小石头叔那样。”这娃跟小石头当年一般大,眼睛亮得像星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红布衫,是张婶给缝的。
李二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虎的头发软乎乎的,像胎毛。他抬头时,正看见舱门边的小坑——去年小石头回来,带着媳妇和娃,一家三口趴在船边,小石头的媳妇抱着孩子,小石头则用手指摸着那个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叔,我就知道你准留着。”他现在在城里开了家木工作坊,专卖船模,最火的就是“破浪号”。那些缩小的船模上,舱门边都有个小小的坑,买的人都说,这船模里有海的味道,闻着就踏实。
张掌柜的身子骨更差了。那天让孙子扶着来船上坐,他裹着件旧棉袄,坐在舱里的小板凳上,手摸着船板,一遍一遍地摸,像在摸什么宝贝。“还是这味踏实,”他闻了闻桐油味,叹口气,“比城里的香料好闻。城里的香太冲,像没长熟的果子,哪有这桐油的香,带着点苦,却越闻越暖。”
李二郎给他倒了碗杨梅酒,是新酿的,用去年的梅子泡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晃,像夕阳落在海里的光。张掌柜喝了口,咂咂嘴,忽然说:“二郎,我给娃取了个名,叫‘念波’,念想的念,波浪的波。”他指了指窗外的海,“让他记着这船,记着咱镇的海。说不定哪天,他也能造出这么稳的船。”
远处的海鸥掠过水面,翅膀剪着阳光,闪得人睁不开眼。李二郎往船缝里多蹭了点油,油香混着海水的咸,在空气里漫开。他知道,这船会陪着他,直到潮信把他们俩都送回这片海里——就像那些沉在海底的船,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种方式,守着这片养育他们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