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破浪号《终》

素心传 愚生逐醒 1760 字 6个月前

风是后半夜起来的。先是船身轻轻晃,像摇篮,接着就变成了猛晃,碗与碗碰撞的“叮当”声越来越急,像在哭。李二郎扑到桅杆下,死死抱住——那松木桅杆是当年爹亲手选的,用了十年,被桐油浸得发红,上面还留着爹刻的刻度,记着每次涨潮的水位。

“挺住!”他对着桅杆喊,指甲抠进木头的纹路里,松木的刺扎进肉里,渗出血珠,可他感觉不到疼。风更猛了,像只大手抓住桅杆使劲摇,“咔嚓”一声脆响,像骨头断了似的——桅杆从中间裂开道缝,木茬子往外翻,像撕开的皮肉。

“不!”李二郎的喊声被风吞了。整根桅杆往海里倒,带着帆布“哗啦”一声沉下去,船身猛地一倾,他被甩得差点飞出去,伸手抓住船帮时,手心被粗糙的木头磨掉了块皮,血珠滴在船板上,晕开个小红点,像朵在浪里挣扎的花。

等风停了,天已大亮。李二郎坐在船板上,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桅杆漂在水里,像条死了的蛇。他捞上来时,手指抚过爹刻的刻度,那些深浅不一的痕里还沾着海水,咸涩涩的,像眼泪。

回船坞那天,镇上的人都来了。张叔蹲在船边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没说一句话;张婶拎着筐来,里面是刚蒸的馒头,却没人动。李二郎蹲在坞里锯残杆,锯齿咬着木头,“咯吱咯吱”响,像在啃骨头。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二郎。”张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二郎回头,看见老人拄着拐杖,由孙子扶着,一步一喘地挪过来。他比去年更驼了,背像座弯弯的桥,可手里却紧紧攥着个布包。“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布包是蓝粗布的,边角磨破了,用红线缝了又缝。打开三层,里面是半块红糖糕,硬得像石头,却还能闻见淡淡的甜香。“这是当年你爹造‘顺风号’时,给我吃的,”张掌柜的手抖得厉害,“那天也是个大风天,他说‘船跟人一样,得有点硬气’,就给了我这块糕。我留了半块,说等你新船的桅杆竖起来,给你尝尝。”

李二郎咬了口糕,牙差点被硌掉。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带着点苦。他忽然想起爹当年蹲在船坞里的样子——爹的手比他还糙,拿着凿子在木头上刻,嘴里哼着渔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可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有那么几根白头发,像现在的自己一样,亮得扎眼。

新桅杆是托山里的猎户找的。那铁力木在土里埋了五十年,被山洪冲出来时,猎户正在追野猪,看见它躺在石头堆里,黑沉沉的,像块铁。李二郎去山里拉它时,用了八头牛,走了三天三夜,才把这根碗口粗的木头运回船坞。

竖桅杆那天,绣坊的姑娘来了。她叫春燕,是当年给红绸绣缠枝莲的姑娘的女儿,梳着两条麻花辫,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她手里捧着块红绸,蓝绿相间的丝线绣着海浪纹,针脚密得很,阳光照上去,那些浪花纹像在动,真的像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