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烟雨楼时,老鸨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珠翠满头的脑袋随着骂声来回晃,活像株被风吹得乱颤的牡丹:“死丫头片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夜不归宿!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能被哪个富贵公子哥赎回去当姨太?”
我低着头往里走,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数着自己的心跳。她一眼瞥见我,骂声戛然而止,随即又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脸上:“你还知道回来?!昨儿个张老爷点了你三回,就等你唱《雨霖铃》,你倒好,人影儿都没见着!知道人家有多生气吗?直接摔了茶盏,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还是没说话,径直往自己的小院走。路过回廊时,看见几个姐妹凑在栏杆边窃窃私语,见我过来,慌忙散开,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漠然。在这烟雨楼里,谁都明白,“夜不归宿”这四个字,对一个歌女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攀上了高枝,要么是走投无路,而更多时候,后者比前者更常见。
推开房门,熟悉的脂粉香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这屋子我住了三年,雕花床的栏杆被我摸得发亮,梳妆台上的铜镜边缘已经发乌,却还能照出我眼下淡淡的青黑。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钗环里翻出个小锦盒,打开,里面躺着支断了的白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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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是羊脂白的,断口处被磨得光滑,想来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那是我第一次唱红《雨霖铃》的晚上,一个穿藏青长衫的客人送的,他没说名字,只说“这簪子配你眼里的泪”。后来某次陪酒,被个醉酒的富商抢过去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旁人都劝我扔了,我却悄悄捡起来,用细银线缠了又缠,藏在抽屉最深处。说不清为什么留着,或许是觉得,那断口的形状,像极了自己总也填不满的心事。
把玉簪放进包袱时,指腹触到冰凉的断口,忽然想起沈砚之昨晚的话——“不用唱《雨霖铃》,不用看别人脸色”。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泛起一阵微麻的痒。
收拾包袱时,我没敢多带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两件素色小衫,还有沈砚之昨晚塞给我的半块桂花糕——他说“饿了可以垫垫”,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余温。没有金银,没有华服,甚至没敢拿那支陪我唱过无数次《雨霖铃》的琵琶,怕重了,也怕看见了,就舍不得走了。
路过苏燕卿的窗下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她是烟雨楼里唯一待我好的姐妹,去年冬天我染了风寒,是她偷偷把自己的狐裘给我盖上,守着我喝了三碗姜汤。我攥着包袱带的手紧了紧,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贴着墙根走。我不敢看她的窗户,怕她醒了,怕她问“你去哪”,更怕自己对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关切的眼睛,会忍不住掉眼泪,会说出“我不走了”。
后巷的门轴早就锈了,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突兀。我心提到嗓子眼,回头望了眼烟雨楼的飞檐,青灰色的瓦上还沾着露水,像蒙着层薄薄的霜。这地方,我恨过它的喧嚣,恨过它的冰冷,可真要走了,心里却像被剜去了一小块,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