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七到卷十九

达生见状,立刻打开大门,抄起门内用来警戒的锣,使劲敲了起来,一边大声喊:“有贼!”开封是京都,人口众多,小偷也多,官府规定每家都要备锣,一家敲锣,十家都要起来帮忙抓贼,要是出了事,邻居们都要连坐赔偿,所以这套规矩执行得很严格。

知观正准备进房,听到锣声,知道事情不妙,吓得魂飞魄散,话都来不及说,转身就往外跑。去开小门,发现门是锁着的,又急忙往大门跑。幸好大门开着,他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拼命往外逃。达生只是在后面追,想着给母亲留些面子,并不真想抓住知观。见他跑得慌张,达生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过去,正好砸在知观腿上。知观腿一缩,一只鞋子掉了,哪里还敢回头捡,拖着袜子就跑了。

等邻居们赶来问,达生只说:“贼已经跑了。”他捡起那只鞋,关上门回到屋里。吴氏正等着和知观相会,这一吓也不轻,和丫鬟两人吓得直哆嗦。听到锣声停了,大门也关了,料想知观已经逃走,才稍稍安心。

达生故意走进来问:“刚才赶贼,娘受惊了吗?”吴氏强装镇定:“哪有贼?你大惊小怪的!”达生举起鞋子说:“贼没抓住,捡了只鞋,明天说不定能认出人。”吴氏知道儿子是故意捣乱,心里又气又恨,却拿他没办法。从这以后,知观不敢再来了,吴氏觉得让他受了惊吓,心里过意不去,对儿子更是恨得牙痒痒,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收拾他,但又怕儿子发现,也不敢再约知观来。

过了两天,是亡夫的忌辰。吴氏想出一个主意,对达生说:“你先带纸钱去你爹坟上打扫,我随后准备好饭菜,坐轿子过去。”达生心里琢磨:“忌辰为什么非要去坟上?还急着把我支走?肯定是想等我走了,自己偷偷去道观。我先答应,不拆穿她。”

达生嘴上应着:“好,儿子先去,在那儿等娘。”可一出家门,他没去坟地,而是直接往西山观走去。进了道观,黄知观见了他,吓了一跳。为什么呢?还是因为之前几次被吓得不轻。定了定神,知观问:“贤甥怎么来了?”达生说:“我娘马上就到。”知观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们母子俩什么时候串通好了?要是她真要来,怎么会让儿子先到?这事太奇怪了。”正将信将疑,就见道观外一顶轿子来了,停在跟前,吴氏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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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抬头,猛然看见儿子站在面前,达生说:“娘也来了。”吴氏大吃一惊,没想到儿子会在这儿,只能强装镇定地说:“我想着今天是你父亲忌日,得请符箓超度他,所以来道观找你舅舅。”达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上坟也没什么用,不如来请舅舅帮忙,所以先来了。”吴氏心里恨透了达生,却拿他没办法。

知观也只能陪着泡茶,假装写了两道符箓,烧化了走个形式,不敢再有其他举动。折腾了一阵,吴氏想打发儿子先走,达生不肯,说:“我就跟着娘的轿子走。”吴氏没办法,只好上轿离开。这一趟白跑了,什么事都没办成,坐在轿子里,她越想越气,下定决心一定要除掉儿子。

轿子走得快,达生年纪小,跟不上,又想上厕所。他心想:“前面都是回家的路,估计也没别的事,不用一直跟着了。”就落在了后面。也是事情该有个了结,道童太素正好从前面走来,吴氏在轿子里看见了,问轿夫:“我家小官人在后面吗?”轿夫说:“没跟上,还在后面,已经看不见人了。”

吴氏心中暗喜,把太素叫到轿边,低声说:“今晚我想办法支开那个小畜生,你师父一定要来,我有大事商量。”太素说:“师父被吓了好几次,不敢进大娘的门了。”吴氏说:“要是这样,今晚先别进门,在门外等着,扔块砖当信号,我出来和你师父见面说话,再看情况决定进不进门,这样万无一失。”说完,还向太素使了个眼色。太素听了,心里激动不已,要不是有轿夫在,恨不得马上和吴氏有进一步接触。吴氏又在他耳边叮嘱:“晚上你也来,不会让你白跑。”太素满心欢喜,连连点头离开了。

吴氏先回到家中,打发走轿夫后,达生也跟着回来了。眼看天色渐暗,吴氏当晚准备了些酒和水果,在自己房里叫儿子一起吃晚饭。她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地对达生说:“我的儿啊,你爹走了,我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你何必事事都跟我对着干呢?”

达生认真地回应:“正因为爹不在了,娘更该拿定主意,撑起这个家,儿子哪敢不依从?只是外面人总说些风言风语,儿子听着气不过。”吴氏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懊悔的表情,说道:“不瞒你说,娘年轻不懂事,做过些糊涂事,才让外面传出那些闲话。如今娘都三十岁了,后悔也来不及。往后娘一定收心,就守着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达生见母亲这番悔过的话,也跟着笑了,说道:“娘能这样想,是儿子的福气。”吴氏随即倒满一杯酒递给达生:“你不怪娘,就把这杯酒喝了。”达生心里一惊,暗自寻思:“娘该不会在酒里下毒吧?”他接过酒杯,迟迟不敢喝。

吴氏看出儿子的疑虑,佯装生气:“难道娘还会害你不成?”说着拿过酒杯,一饮而尽。达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母亲,心里愧疚不已,连忙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是儿子该罚。”连着喝了两三杯。

吴氏继续劝道:“娘已经知错了,才跟你说这些。你要是体谅娘,就别再记恨以前的事,陪娘喝个痛快。”达生听母亲这么说,心里一软,便不再推辞,端起酒杯就喝。其实吴氏酒量好,达生年纪小喝不了多少,吴氏就是故意把他灌醉。不一会儿,达生就哈欠连天,困得只想睡觉。吴氏又灌了他几杯,达生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撑不住。吴氏让丫鬟把他扶到自己床上,等达生睡熟后,她走出门,把门锁上,嘴里喃喃道:“总算有一天让我逮到机会了!”

处理完儿子,吴氏满心期待地等着外面的消息。不一会儿,只听见屋顶瓦片响动,她知道是外面抛砖传信号来了,赶忙让丫鬟打开后门。太素闪身进来,说道:“师父在前门外,不敢进来,大娘快去。”吴氏吩咐丫鬟守好房门,便和太素悄悄往前门走去。

两人一见面,太素就激动地抱住吴氏,吴氏也顺势回抱,说道:“小机灵鬼!我早就盼着了。前几天没成,今天可不能再错过。”说完,两人就到达生平时睡的堂前空床上,做了些亲密的举动 。

结束后,两人整理好衣服,一起打开前门。果然,知观正站在门外,一脸焦急地等着。吴氏上前招呼他进去,知观却犹豫不决。吴氏赶忙说:“那小崽子已经在我房里醉得不省人事了。我正想和你商量,趁现在解决了他,快进来!”

知观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摇头:“使不得!那可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下得去手?”吴氏咬牙道:“还不是为了你!再说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气了!”知观还是担心:“就算真做了,万一被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吴氏固执道:“我是他亲娘,就算真杀了他,也没多大罪。”知观着急道:“可咱俩的事,要是被人察觉,一旦追究起来,说我是同谋,我可是要偿命的!”

吴氏烦躁地说:“那要是不解决他,我们哪有安生日子过?”知观想了想,提议道:“不如给他娶房媳妇?到时候把他卷进家事里,他就没精力管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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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立刻否决:“更不行!娶来的媳妇万一和我不一心,反而多了个监视的人,更麻烦。只有除掉他才是一了百了。没了他,我虽说不能光明正大地嫁给你,但以兄妹名义往来,谁也管不着,这样才能长久。”

知观沉思片刻,说:“那我有个办法,走官府这条路。”吴氏忙问:“怎么操作?”知观解释:“开封的官府最恨不孝之子,只要告上去,不是被打死,就是判重罪坐牢。你写张状纸,告他不孝,他根本没处辩解。你是亲娘,又不是继母,官府肯定信你的话。就算不打死他,关他进监狱,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省得碍眼。要是你狠得下心,坚持要他死,官府也会听你的。”

吴氏担心:“万一那小崽子急了,把咱俩的事说出去怎么办?”知观胸有成竹:“哪有儿子告娘通奸的?他要是敢说,你就反咬一口,说他胡编乱造污蔑母亲。官府只会觉得他更不孝,不会信他的。再说又没捉奸在床,没有证据,官府不会因为他的一面之词就追究你的。”

吴氏点点头:“今天我让他去给父亲上坟,他却跑去道观。单是这不肯拜父坟,就是不孝的实据,足够治他的罪了。只是得瞒着他办。”知观说:“他在你身边不好动手。我和衙门的人熟,悄悄递状子,设法让官府受理,派人直接来抓人,到时候你再出面,神不知鬼不觉。”

吴氏又叮嘱:“等我儿子没了,你可得真心待我,事事顺着我。要是敢骗我,岂不是白白牺牲了亲生儿子?”知观问:“你想让我怎么做?”吴氏说:“我每晚都要有人陪着,不想一个人睡。”知观面露难色:“道观里还有事,哪能天天来?”吴氏说:“你没空,就让徒弟来陪我,我受不了孤单。”知观笑道:“这好办!我两个徒弟都很机灵,你要是喜欢,不仅能让他们来陪你,我来的时候,咱们一起热闹,岂不快活?”

吴氏听了,心里一阵悸动,拉着知观到堂中床上,又亲密了一番。她娇声说:“我为了你连儿子都舍得,你可别负了我。”知观赶忙发誓:“我要是负心,死了都没人收尸!”

知观一番折腾后,已有些疲惫,可吴氏兴致还没消退,说道:“不如叫太素来试试?”知观笑道:“正合我意。”他起身拉住太素的手:“吴大娘叫你。”太素走到床边,知观催促:“快上去陪大娘。”太素年轻力壮,立刻应命,又和吴氏亲密起来。知观坐在床边调侃:“让你享这等好事。”却不知太素已经是第二次了。

吴氏应付两人后,终于心满意足,说道:“等没了那小崽子,往后这样的日子就能常过,再没人管了。”

结束后,吴氏担心儿子酒醒,赶忙打发两人离开:“明后天就等消息了,千万别误事!”千叮咛万嘱咐后,将他们送出门。知观先走,吴氏又和太素偷偷拥抱、亲昵了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随后关上门回到房里。丫鬟还在房门口打瞌睡,打开门一看,儿子还在熟睡,她便到堂中的床上休息了。

第二天,达生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母亲床上,吓了一跳:“我昨晚怎么醉成这样!仔细想想娘昨晚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该不会趁我喝醉又做了什么事吧?”吴氏一见达生,故意找茬,骂道:“你喝得烂醉,不知轻重,倒在我床上,害得我一夜没地方睡!”达生满心愧疚,也不敢反驳。

又过了一天,大清早,外面突然传来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达生心里犯起了嘀咕,打开门一看,两个公差不由分说冲了进来,拿起绳子就往他脖子上套。达生惊恐万分,喊道:“官差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公差没好气地骂道:“你这该死的家伙,你娘告你不孝,见了官就要被打死,还问什么事!”

达生慌了神,急得大哭起来:“求求你们,让我见我娘一面!”公差说:“你娘待会儿也得去官府,少不了见面。”说着就押着他往里走。

吴氏听到敲门声,又听见堂前的吵闹声和儿子的哭声,心里明白,事情成了。她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达生赶忙扑过去抱住她,哭着说:“娘,儿子就算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可也是您亲生的,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吴氏冷冷地说:“谁让你事事都和我对着干,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达生委屈地问:“儿子哪里忤逆您了?”吴氏说:“就说前几天让你去给你爹上坟,你为什么不去?”达生辩解道:“娘您也没去,怎么能怪我?”公差不明就里,在一旁插话:“给爹上坟,本来就是你该做的,怎么能推给你娘?我们还以为你是后娘养的,现在既然说是亲生的,那肯定是你不孝。别废话了,赶紧去见官!”

就这样,公差带着达生和吴氏一起到了开封府。此时,府尹李杰正在升堂问案。

这位府尹是个极其廉洁公正、明察秋毫的官员,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不孝之人。看到是状告不孝的案子,人犯带到后,他一脸怒容。可等达生走到跟前,他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犯起了疑惑:“这么小的年纪,能做出什么事,让亲娘告他不孝?”他用力拍着惊堂木,厉声问道:“你娘告你不孝,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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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生不慌不忙地说:“小人虽然年纪小,但也读了几年书,怎敢做不孝父母的事?只是我生来命苦,父亲去世后,又没能讨得母亲欢心,才让母亲告到官府。这都是我的罪过,任凭老爷打死我,只要能让母亲消气,我绝无怨言。”说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府尹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禁有些怜悯,暗想:“这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像是个不孝的人,背后肯定有隐情。”但转念又想:“或许这孩子只是嘴巧会说,也不一定。”于是他又把吴氏唤到跟前。只见吴氏头上裹着手帕,姿态袅娜地走了上来,揭开手帕。府尹让她抬起头,见是个年轻妇人,还有几分姿色,心里的怀疑又多了几分,便问道:“你儿子怎么不孝了?”

吴氏哭哭啼啼地说:“我丈夫去世后,这孩子就不听我管教,什么事都自己做主。我一说他,他就恶语相向。我想着孩子小,不跟他计较,可他却越来越过分,我实在管不了,只能请官府来治他。”

府尹又问达生:“你娘这么说,你有什么要辩解的?”达生回答:“小人不敢和母亲争辩,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府尹追问道:“是不是你母亲有什么偏心的地方?”达生连忙说:“母亲对我非常慈爱,而且就我这么一个孩子,哪有什么偏心?”

府尹把达生叫到案桌前,压低声音说:“中间肯定有别的原因,你如实说,我给你做主。”达生跪下叩头说:“真的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小人的错。”府尹无奈道:“既然这样,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母亲告你,我就得责罚你。”达生说:“小人甘愿受罚。”

府尹看着这情形,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但又不能不顾及情面,便喝令衙役行刑。达生被按倒在地,挨了十竹蓖。府尹暗中观察吴氏的反应,却见她脸上没有一丝不忍,反而跪上前说:“求老爷干脆打死他算了!”

府尹大怒:“你这泼妇!这孩子莫不是你丈夫前妻或小妾生的?你心肠这么狠,竟然做出这种忍心害理的事!”吴氏连忙说:“老爷,他真是我亲生的,您问他就是。”府尹转头问达生:“这真的是你亲娘?”达生大哭道:“是我亲娘,怎么不是?”府尹疑惑地问:“那她为什么这么恨你?”达生哽咽着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按母亲说的,打死我吧!”

府尹心里清楚此事必有蹊跷,却故意大声呵斥达生:“你要是真不孝,就别想活命!”吴氏见府尹语气严厉,连连磕头:“求老爷快点做个决断,让我也能清净清净。”府尹问:“你还有别的儿子,或者是过继的孩子吗?”吴氏说:“没有别的孩子了。”府尹劝道:“就这一个儿子,我教训他一顿,留他条命,以后也好给你养老。”吴氏却坚决地说:“我宁愿自己过,也不想要这个儿子了。”府尹又问:“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别后悔。”吴氏咬牙切齿地说:“我绝不后悔!”府尹见状道:“既然不后悔,明天买口棺材来,当堂领尸。今天先把这孩子收监。”于是,达生被关进了牢房,吴氏则被打发回家。

吴氏满脸得意,转身就走。府尹一直盯着她出了府门,心里琢磨:“这妇人看着就不像好人,背后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孩子不肯说,倒是个孝顺的。我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立刻叫来一个机灵的公差,吩咐道:“那妇人出去后,不管走多远,肯定会有人和她说话。你看清楚是什么人,说了什么,不管什么事,有一点报一点。要是说得准确,重重有赏;要是敢隐瞒撒谎,我饶不了你!”这府尹平日里威严十足,公差哪敢违抗,悄悄跟在吴氏后面。

只见吴氏刚出门没走几步,一个道士迎了上来,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吴氏满脸笑意:“办妥了。你帮我买口棺材,明天去领尸。”道士一听,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棺材不是问题,明天我派人抬到府前。”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公差认出这人是西山观的道士,赶紧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府尹。府尹听后气愤地说:“果然有猫腻!怪不得她一心要杀亲生儿子,一点也不心疼,真是可恨!”他随即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公差:“明天那妇人进衙门,我喊‘抬棺木来!’的时候,你就拆开纸条,照上面的吩咐做!”

第二天升堂,吴氏第一个走进来,禀报道:“昨天承蒙老爷吩咐,棺材已经准备好了,来领不孝子的尸首。”府尹说:“你儿子昨晚已经被打死了。”吴氏脸上没有一丝悲伤,连忙磕头:“多谢老爷做主!”府尹高声喊道:“快把棺木抬进来!”公差听到这话,赶忙拆开昨天封好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朱笔字:“立刻捉拿吴氏的奸夫,就是那个指挥抬棺的道士,不许放跑!”公差昨天就记住了道士的模样,哪里会错过?此时知观正在那里指挥人抬棺材,指手画脚的,公差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他擒住,还把纸条拿给他看。知观挣脱不得,只好被带到府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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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质问:“你是道士,为什么帮人买棺材,还雇人扛抬?”知观一时无法抵赖,只好说:“那妇人是我的姑舅兄妹,求我帮忙,我才出力的。”府尹冷笑道:“亏你还是舅舅,居然帮着杀外甥。”知观狡辩:“这是他们家的事,和我没关系。”府尹怒道:“既然是亲戚,她告状的时候你怎么不从中调解?买棺材的时候倒是热心帮忙,这不是你和她有私情、参与谋划是什么?你这恶徒,死有余辜!”随即喝令衙役取来夹棍,对知观严刑拷打,逼他招出实情。知观熬不住疼痛,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府尹拿到他亲笔写下的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西山观知观黄妙修,因奸情唆使杀人属实”。

吴氏在堂下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叫苦不迭。府尹随后下令:“把监犯带上来!”刘达生终于被放了出来。

达生被关进监狱时,觉得府尹说话通情达理,料想自己性命无忧。然而当他被带到公堂,看到庭下摆放着一口崭新的棺材,心里顿时慌乱起来:“难道今天真的要打死我?”他双腿打颤,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这时,府尹开口问道:“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达生一听,猜到事情有了转机,但故意装作不知情:“不认得。”府尹紧追不舍:“他是你的仇人,怎么会不认得?”达生转头一看,只见黄知观被夹棍折磨得不成样子,瘫在地上呻吟,大吃一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磕头说道:“老爷明察秋毫,小人不敢再隐瞒了。”府尹感慨道:“我昨日再三问你,你都不肯说,这也是你尽孝的表现。没想到,所有真相都被我查得清清楚楚!”接着,府尹又让吴氏上前,说道:“还你一口装尸首的棺材。”

吴氏还以为是要处置儿子,却见府尹大喝:“把黄妙修拖下去,重重杖责!”衙役们立刻行动,黄妙修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府尹又命几个狱卒将还有一口气的黄妙修抬进棺材,用钉子钉死。这一幕吓得吴氏脸色惨白,牙齿不停地打战。

府尹看着钉好的棺材,怒喝吴氏:“你这淫妇!护着奸夫,狠心杀亲儿子,留着你还有何用?拉下去,狠狠打!”皂隶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吴氏摔倒在台阶下。正要行刑时,刘达生见母亲要挨打,急忙冲过去,横躺在母亲背上,大声喊道:“要打就打我!我替母亲受罚!”皂隶们没办法下手,又叫来几个人想把他拉开。达生却死死抱住母亲,大哭着不松手。

府尹见状,让皂隶暂停,把达生叫到跟前:“你母亲要杀你,我打她几下,你正好出气,为什么还要护着她?”达生含泪说道:“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怎么能记仇?况且老爷不责罚我不孝,反而要责罚母亲,我就是死了也心里不安,求老爷体谅!”说着,不停地磕头。

府尹又把吴氏叫起来,说:“本该打死你,但看在你儿子的份上,饶你一命。以后一定要改过自新,再有下次,绝不轻饶!”吴氏起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看到儿子如此拼命护着自己、为自己求情,心中十分感动。听到府尹的这番话,想着儿子的好,不禁流下眼泪,对府尹说:“我罪该万死,辜负了儿子。今后我一定好好守着儿子,绝不再做荒唐事。”府尹赞许地看了看达生:“你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人,我正想表彰他的孝心。”达生连忙磕头:“如果这样做,是宣扬母亲的过错来彰显我的名声,我宁死也不愿如此。”吴氏听了儿子的话,母子俩在公堂上相拥而泣,随后,府尹便让他们回家了。

之后,府尹派人传西山观黄妙修的同门道士来领尸棺。观里的人早已得知此事,推出太素、太清两个道童出面。公人带着他们来到府堂,府尹打量着这两个容貌俊美的少年,心想:“这些出家人常引诱他人误入歧途,这两个相貌出众的,日后恐怕还会连累更多妇女。”于是,他命令公人押着两个道童领走棺木埋葬,并让他们还俗回家,永远不许再回道观,还要求他们的家人签字画押。至于道观里其他道士,府尹也另外发文进行惩戒。

吴氏和儿子回到家后,对儿子感激不尽,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格外慈爱。达生也孝顺体贴,对母亲言听计从,一家人再没有矛盾。如今道士已死,道童也散了,吴氏没了念想,只能安心过日子。但她一想起过去的事,就郁郁寡欢,再加上受到惊吓,不久便因病去世。刘达生将父母合葬,守孝期满后,娶了一房媳妇。夫妻俩相敬如宾,家风严谨。后来,达生外出求取功名,得到府尹李杰的大力举荐,最终在仕途上有所成就。

再说太素和太清,被押解出府后,一路上谈论着这件事。太清说:“我昨晚梦见老君对我说:‘你师父道行高深,我给他一个官职,你们去替他领来。’我当时就想,师父行为不端,哪有什么道行?而且哪里来的官职?没想到今天府里叫我们去领棺木,原来‘领官’说的是这个棺材。”太素感慨道:“师父生前享尽了福,死了也不算亏。只可惜师父没了,我们也断了那门子事。”太清说:“就算师父还在,我们也只能干瞪眼。”太素神秘兮兮地说:“我可没干瞪眼,已经尝到了一点甜头。”于是,他把之前和吴氏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清。太清听后说:“咱们一起跟着师父,就你偷偷得了好处。现在好了,还了俗,各自找个媳妇过日子吧。”两人商量着把师父的尸棺安葬在道观的祖坟后,便各自回家还俗了。

小主,

过了一段时间,太素想起和吴氏的过往,旧情难忘,便又到刘家打听消息,得知吴氏已经去世,心中十分伤感。从那以后,他常常恍恍惚惚,一合眼就梦见吴氏,有时还会梦见师父来争风吃醋。久而久之,他染上了遗精、梦泄的病症,身体越来越差,不久便去世了。太清此时已经娶妻,听说太素的死讯,感叹道:“现在才明白,出家人不该破戒。师父胡作非为,招来杀身之祸;太素稍微沾染,也因病送命。幸亏我当时没出什么事,不然早就成了枉死鬼。”此后,太清安分守己,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度过了一生。由此可见,善恶终有报应。这个故事,所有道士都应该引以为戒!

后人写诗评价黄妙修:西山符箓最高强,能摄生人岂度亡?直待盖棺方事定,元来魔崇在禅裆。

评价吴氏:腰间仗剑岂虚词,贪着奸淫欲杀儿。妖道捐生全为此,即同手刃亦何疑!

称赞刘达生:不孝由来是逆伦,堪怜难处在天亲。当堂不肯分明说,始信孤儿大孝人。

感慨太素、太清:后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闰房作媚姿。毕竟无侵能幸脱,一时染指岂便宜?

赞颂李杰府尹:黄堂太尹最神明,忤逆加诛法不轻。偏为鞠奸成反案,从前不是浪施刑。

卷十八 丹客半黍九还 富翁千金一笑

有一首诗这样写道:“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惯说会烧银。自家何不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这四句诗是明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这么一群人,号称会烧丹炼汞,专门设下各种圈套,行事神出鬼没,哄骗那些贪婪的人。他们声称能用草药炼成丹药,把铅铁变成黄金,将汞转化为白银,这种手段被称为“黄白之术”,也叫“炉火之事” 。他们通常先让受害者拿出银子作为“母银”,然后瞅准时机偷走银子,这种骗术被叫做“提罐”。

曾经有个道士找到唐解元,说:“解元您仙风道骨,适合修炼这门法术。”唐解元反驳道:“我看你衣衫褴褛,如果真有这仙术,为什么不自己炼制些金银使用,却要让给别人?”道士解释:“贫道虽然掌握术法,但这是造化所忌,需要找到有大福气的人,能承受得住才行,贫道自己没这福气,所以难以施展。我看解元正是有大福气之人,想和您合伙,我们这行叫做‘访外护’。”唐解元说:“那说好了,你的法术怎么施展我一概不管,我只出这份福气帮你,等丹药炼成,咱们平分。”道士听出唐解元是在奚落自己,知道他不是目标客户,便飘然而去。所以唐解元写了这首诗,就是为了点醒世人。

然而这群骗子花言巧语,普通的说辞根本无法揭穿他们。为什么呢?他们会说:“神仙一定要普度世人,奇妙的法术不能自私独享。必须是有仙骨、结了仙缘的人,才能一起修炼,这样内丹炼成,外丹也能成功。”这些话听起来头头是道,炼丹之术表面上也像是仙法。但其实当初仙人留下丹砂化黄金的方法,是为了广泛救济世人。就连纯阳吕祖都担心五百年后这些变化的物质会恢复原样,误了后人,更没说过这法术是用来置办田产、娶妻生子、操持家业的。就像杜子春遇到仙人,在云台观炼药即将成功时,仙人找他做“外护”,就因为他一点凡心未断,导致丹鼎被毁。

如今这些贪婪的人,拥有娇妻美妾,四处购置田产,损人利己,斤斤计较,怀着这样的心思,找来一群贪图酒肉的道士,指望炼成丹药后,一辈子享受荣华,还能传给子孙,这不是痴心妄想吗?只要让他们想想“内丹成,外丹亦成”这句话,难道抛开内在的修炼功夫,只靠法术就能炼出银子吗?光是有这种念头,就绝对不可能炼成丹药。

各位看官,说到这里,再愚笨的人也该明白,这件事虚无缥缈,根本做不得。可奇怪的是,偏偏天下最聪明的人,反而容易落入这个圈套,不知是何缘故!

现在我来讲一个故事。松江有个富翁姓潘,是国子监监生。他学识渊博,口才极好,也算是个有想法的人。但他有个癖好,就是痴迷炼丹术。俗话说:“物聚于所好。”因为有了这个爱好,各路方士纷纷找上门来。潘富翁零零散散地花掉不少银子,也被很多炼丹的骗子骗过。可他始终不后悔,总说:“只是没缘分遇到真正有本事的人,自古以来就有这门法术,哪有做不成的道理?总有一天我能炼成,之前损失的那些小钱,根本不值一提。”从此他对炼丹术越发痴迷。

这些炼丹的骗子们相互串联,潘富翁的名声在他们中间传开了。反正都是一伙人,个个都想骗他一笔。

有一年秋天,潘富翁到杭州西湖游玩,租了个住处。他发现隔壁园亭里住着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那人行李很多,随从整齐。他的女眷容貌十分美丽,一打听,原来是这客人的爱妻。这人每天都雇一条最好的大湖船,船上摆满美酒,还有人吹拉弹唱。他带着小妾下湖,一边喝酒一边轻声吟唱,酒杯交错。桌上摆放的酒器,全是造型精巧的金银制品,层出不穷。晚上回到住所,灯火辉煌,打赏随从毫不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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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富翁在隔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我家也算是富裕的了,怎么能比得上他这样肆意挥霍享受?这人一定是像陶朱公、猗顿那样的顶级富豪。”他心里十分羡慕,渐渐派人去互通问候,与那客人往来拜访。双方互通姓名后,都表达了倾慕之意。

潘富翁趁机问道:“您如此富有,实在让人望尘莫及。”那客人谦虚地说:“不值一提!”富翁又说:“每天这样的花费,除非家里金银堆积如山,不然迟早会花光。”客人说:“就算金银堆积如山,只用不生,也很快会花完。得有个用不尽的法子才行。”富翁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忙问:“什么是用不尽的法子?”客人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富翁不依:“一定要请您指教。”客人说:“说出来您未必理解,也未必相信。”富翁见对方说得神秘,更加殷勤恳求,一定要听个明白。

客人示意随从退下,凑到富翁耳边说:“我有‘九还丹’,可以把铅汞变成黄金。只要炼成丹药,黄金就像瓦砾一样普通,不值钱。”富翁一听是炼丹术,正合他的喜好,兴奋地说:“原来您精通炼丹之道,我对这门道特别感兴趣,求之不得。如果您真有这本事,我愿意倾家荡产向您请教。”客人说:“这法术哪能轻易传授?先小小展示一下,博您一笑吧。”

于是,客人让小童升起炉火,熔化了几两铅汞。他从腰袋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都是药末,用小指甲挑起一点,弹进罐子里。再倒出来时,铅汞不见了,全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