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会吐火的抹香鲸群

一批又一批运输船载着难民,在赤色盾牌驱逐舰的护送下,缓缓驶离港口,朝着外海预定的相对安全区域驶去。海面上,朝阳已跃出地平线,天空泛起鱼肚白,预示着新的开始。

十七号运输船,那里装运的都是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从六岁到十八岁)。法蒂娜就和同学们还有阿伊莎老师被安排在那艘船上,聚集在中层货舱,那原本装运石油燃料的地方。

船舱内部没有窗户,只有几处通风口透进一丝外面世界的微光和海风咸湿的气息。巨大的船体随着海浪缓慢起伏,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与金属摩擦的呻吟。每一次较大的颠簸,都会引起人群一阵压抑的惊呼和身体的碰撞挤压。

法蒂娜没有和周边大多数同学那样低声哭泣或是祈祷,而是目不转睛地透过通风口盯着舱外一望无边的海面。

……

“法蒂娜,”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阿伊莎老师。她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脸色苍白而不见血色,身上的绷带和纱布还没有取掉,腹部的刀口也才刚刚结痂。

“你一定有什么心思,能和我说说吗?”

阿伊莎轻声问道,挪动身体靠近法蒂娜,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女孩周身那股过于冰冷的疏离感:“从上船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说过。”

法蒂娜望向阿伊莎,目光在老师苍白的面容和染血的绷带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难过,还有一种说不出理由来的焦虑。

足足过了好几十秒,就在阿伊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法蒂娜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带着长期缺水和少言的干涩:

“是的老师,我有,我有很多很多心思。”

“我在想,等到了目的地,到了他们口中所说的那安全地带,和平社会,我们该做些什么,又或者说,我们该用什么方式去生活?”

“老师,我现在已经记不到自己之前的样子了。过去的我,叛逆早恋,追求时尚,打架逃学,什么坏事都做,还经常偷家人的钱给自己上街买衣服。然而现在的我,只知道如何在黑暗环境下找到一点未被污染的水源,如何在爆炸和轰炸时找到掩体!”

她的眼神里充满无助,还有一种和年纪不符的苍凉:

“我真的不知道以后该如何在和平的环境下生活, 我好像把那些都给忘掉了。或者说,那些东西,在那个世界,还管用吗?我们这些人带着一身硝烟味和洗不掉的记忆,真的还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吗?”

她的疑问,直指战争幸存者最核心的创伤——适应障碍。战争不光摧毁了家园,更重塑了人的认知和对世界的理解。回归“正常”,对很多人而言,是比在战争中生存下来更加艰难的挑战。

……

阿伊莎安静地听着,眼中充满了理解和深切的悲哀。她没有立刻用空洞的安慰打断女孩。等法蒂娜说完,她才缓缓伸出手,用虽然脏污却依旧温暖的手,覆在法蒂娜冰凉的手背上。

“没关系的,法蒂娜。”阿伊莎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磨难感后沉淀下来的,奇异的温柔力量:“感觉迷茫,感觉害怕,不知道前路怎么走,这都很正常。你要知道,不止是你,在这艘船上,这片海里所有的船上,我,还有你看到的每一个人,大家都和你一样。”

“我们大家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也都带着伤,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上的创伤都不少。适应阳光,我们需要时间,适应安静,我们需要更大的勇气。比如我们会害怕人群,会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晚上会做噩梦,会对着平静的食物和水发呆,甚至会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交谈。但这些,都是一个过程,一个痛苦,但我们必须,也一定会经历的过程。”

她看着法蒂娜的眼睛,试图将一丝信念传递过去:

“但我们会学会的。就像我们曾经学会在废墟里找路,在黑暗里分辨危险一样。我们会学会安稳地睡觉,结交新的朋友,哪怕一开始很难。只要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重新学习的可能。 也许会很慢,很痛,但总会一点一点,往前走。”

法蒂娜望着阿伊莎,老师的话如同温热的泉水,流过她冰冻的心田。虽然前方依旧迷茫,但至少有人告诉她,这种迷茫本身,是“正常”的,是“被允许”的。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然而法蒂娜心中的牵挂,远不止对自身前途的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法蒂娜再次开口,语气中满是深切的忧虑和无力感:

“夏丽法,还有韩菲姐姐,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样了,是否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