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一个半球的飞行时间可以用来想清楚一件事:
是谁在对他们的房地产下手,以及——在巴塞罗那的那个老人是放手了,但那些顺着老人的权力网络往下流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印度?
他擦掉那条线,拿起咖啡杯,走向登机口。
孟买的早晨来得很突然。
飞机从阿拉伯海的方向转向东,穿过一层褐色的雾霾,然后整个城市就像一幅被揉皱的地图一样铺在了舷窗下面。
林梓明看到了阿拉伯海的浪尖在晨光里闪着碎银一样的光,看到了海边那些价值上亿美元的公寓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挤在一起,看到了更远处密密麻麻的、从空中看像一片灰色苔藓的贫民窟。
七千二百公里,从诺坎普的晚风到孟买的晨雾,两个世界之间只隔了一夜。
飞机在贾特拉帕蒂·希瓦吉国际机场降落。
林梓明没有托运行李,护照上的印度签证是丽莎三个月前帮他办好的,有效期五年,多次往返。
他穿过海关,穿过那些举着牌子接机的人群,穿过那些用印地语和英语喊着“先生,出租车”的司机,走出到达大厅。
外面的空气又热又湿,像一块浸了热水的毛巾贴在脸上。
一辆白色的丰田停在临时停车区的第四个车位上,车牌号MH-02-AB-8741。
林梓明走过去,蹲下来,右手伸进右前轮的挡泥板。
指尖碰到了一个用黑色电工胶带缠着的钥匙。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急着发动。
他先打开手套箱。
里面有一部诺基亚直板机——那种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充一次电能用一个星期的、没有任何GPS功能的、不会在任何服务器上留下任何痕迹的电话。
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为今早五点十一分,就在他降落前四十分钟。
“班德拉区,圣约翰教堂旁边的停车场。二层。红色摩托车。我等你。”
是莎克蒂发的。
林梓明把诺基亚装进口袋,发动了丰田。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备箱里有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角看不出材质的深灰色织物。
他没有打开看。
不是不好奇,是不需要。
丽莎说“后备箱里有你需要的东西”,那就是有。
她从来不在这类事情上出错。
孟买的早高峰从六点半开始,到十一点结束,中间没有低谷。
林梓明开着那辆白色丰田,在川流不息的的车流里穿行。
七公里的路,他开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堵车——他花了前二十分钟熟悉这座城市的交通逻辑,然后花了后二十分钟利用这个逻辑。
孟买交通的逻辑很简单:
没有规则就是规则。
车道线是装饰品,后视镜是用来看自己的,鸣笛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别撞我”。
在这个系统里,犹豫是最大的敌人。
只要你果断,只要你让你的意图在零点五秒之内被所有人感知到,那些公交车、卡车、三轮摩的、行人、牛和狗就会自动为你让出空间。
林梓明在第二十一分钟的时候开始享受这件事。
班德拉区是孟买南部的老城区,窄巷子、旧洋房、爬满藤蔓的围墙,和一个被榕树的气根包裹了半个世纪的圣约翰教堂。
教堂旁边的停车场是一个老旧的混凝土建筑,外墙被雨水和尾气熏成了一种介于灰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被烧焦的海绵。
他把车停在一层,走楼梯上到二层。
二层很空旷,只有几辆落满灰的车子,像是很多年没有动过。
在靠海的那一侧,一根混凝土柱子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Royal Enfield摩托车,经典的子弹头350,铬合金的排气管在晨光里反着光。
莎克蒂坐在摩托车座上。
她脚边放着一个棕色的帆布背包,肩带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不是西班牙体育协会联合会那种,是一枚银色的、蚀刻着某个印度教神只的护身符。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黑眼睛里那种过于聚焦的光芒意味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控制住的、被折叠起来的、还没有找到出口的愤怒。
“你比我想的快了两个小时,”她说,从摩托车上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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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飞得比我预期的快。什么情况?”
莎克蒂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平板,解锁,翻出一张卫星地图。地图上是一片沿着海岸线的狭长地块,上面覆盖着红色的等高线、蓝色的边界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块地,”
她用食指点着地图中央的一个区域。
“一共十七英亩,在沃里海滨沿线。我们去年十二月通过一个本地合资公司拿下的,价格是每英亩十一亿卢比,总额一百八十七亿卢比,约合两亿欧元。我们投了三千七百万,占百分之十八点五。剩下的资金来自三个本地合作伙伴和一个中东基金。”
“这块地我们已经完成了清表、围挡和地质勘探。上个月刚拿到所有建设许可,计划下个月开始打桩。然后——”
她放大了地图,切换到一张现场照片。照片上是一排排用蓝色防水布搭成的棚子,沿着地块的南侧边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列被刻意布置的、用来封锁整个工地的棋子。
“上周二晚上,一夜之间,三百个棚子冒了出来。我们的保安队长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搭起来的,完全没有动静。不是零星的几个流浪汉,是精准的、有组织的、像军事行动一样精确的占领。三百个棚子,每个里面住了至少五个人,全部是来自比哈尔邦的农民工。”
“他们怎么进去的?围挡呢?”
“围挡被剪了。三个地方的围挡同时被剪断,专业工具,切口整齐,不是用老虎钳随便剪的。我们的监控摄像头在那三个小时里全部离线——没有拍到任何东西,因为信号干扰器。”
“警察呢?”
莎克蒂把平板放在摩托车座上,双手抱在胸前,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警察来了,看了,说这是‘土地纠纷’,建议我们去民事法庭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