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革命委员会成立的那天,是三月末的一个星期一。
厂门口贴出了一张红底黑字的大报,标题是“热烈庆祝红星轧钢厂革命委员会胜利诞生”,落款是“燕京赤色运动司令部”。大字报旁边还贴着一张名单,上面列着革委会成员的姓名和职务——主任姓孙,叫孙德胜,正是接替郑成荣的那个工作组组长;副主任有两个,一个是厂里原来的一个副书记,姓孟;一个是方为忠,原来顾长河的人,本来想提拔干保卫处副处长的,被沈莫北给按了下去。
还有几个组长,其中易中海的名字赫然在列。
易中海的名字出现在那张名单上的时候,整个钳工车间都安静了。
徒弟小李从厂门口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冲进车间,在冲床旁边找到了正在换模具的易中海,声音都在打颤:“师父!厂门口贴了名单——您、您是革委会的组长了?”
易中海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拧那颗螺丝,动作跟之前一样稳,脸上的表情也跟之前一样平。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但小李注意到,师父拧螺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弧度极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但小李看得真真切切。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翻身的快意。
“师父,您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易中海放下扳手,用棉纱擦了擦手,站起来看了小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慌张,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像是在下一盘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棋,每一步都计算好了。
他脱下工装,换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花白的头发用水梳得整整齐齐,然后迈步朝厂门口走去。
厂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工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名单前面,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摇头叹气,还有几个年轻人举着铁皮喇叭在喊口号,声音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