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寄信

他忽然想给家里人写一封信。

他想告诉他们,他今天用镐头挖了半方土,手掌上磨出了六个血泡,挑断了三根扁担绳,他吃了满满一海碗棒子面糊糊,现在浑身疼得翻不了身。

他想告诉他们,他今天一整天没有偷懒,没耍滑头,没人逼他,是他自己咬着牙干下来的。

但他太累了,累得连从行李卷里翻出信纸的力气都没有,他把那颗糖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土腥味、汗味、煤油灯的煤油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到东花园大队之后第一个完整的记忆,外面有狗在叫,山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他不太熟的歌,被风撕碎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符飘过来,又飘走了。

棒梗闭上眼睛,忽然特别想家。

棒梗到东花园大队的第七天,终于学会了怎么用镐头刨冻土而不把手震麻。

诀窍是那个教他抡镐的老农民告诉他的——“镐头落下去的时候手腕要松,不能硬顶着。你越顶它,它越震你。跟人摔跤一个理。”这个比方棒梗一听就懂了。他以前在胡同里跟人打架,把人摔倒在地的时候也知道不能硬碰硬,得顺势而为。他把这个道理用在抡镐上,果然好使了不少。

手掌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反复了好几次之后终于不再起泡了——虎口上结了一层淡黄色的硬茧,手指根也磨出了几块发白的厚皮。

他收工以后在煤油灯下看自己的手,发现这双手跟他记忆中秦淮茹的手越来越像了。他妈的手也是这样——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手背上常年裂着细小的口子,冬天一碰冷水就渗血。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妈的手,现在自己的手变成这样了,才忽然想起来。

歇工那天,队里不敲钟。棒梗天不亮就醒了——身体的生物钟已经被那截铁轨钟调准了,到点就醒,想睡懒觉都睡不着。他躺在木板铺上听见隔壁赵红梅压低了嗓门在跟刘晓芳说话,隐约飘过来几个字——“……手肿得跟馒头似的,昨晚上偷偷哭了半夜……”然后是刘晓芳细细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我想我妈……”

棒梗翻了个身,把军大衣往头上蒙了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