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欣慰。
“她终于说出来了。”丁秋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终点的人松了一口气。
“说出来了。”沈莫北点了点头,“她说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垮了,但不是以前那种垮——是那种把压了六年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整个人虚脱了的垮,谢老安排她在部里做了正式笔录,估计暂时她都要在部里招待所了,但是你放心,她目前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丁秋楠。“她让我跟你说——‘谢谢’。”
丁秋楠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碗里剩下的姜汤,姜汤已经凉了,上面的油花凝成了一圈一圈淡黄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不用谢我,她才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沈莫北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丁秋楠面前,把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不再发抖了。
他知道她说的“最勇敢的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在政治保卫局里被关了这么久没有哭,不是她一个人面对两个来势汹汹的男人没有慌。而是六年前那个深夜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在档案室里调换了那份材料之后,从此不敢再跟任何人走近,不敢交朋友,不敢结婚,不敢过正常人的生活。但她还是活着,还是把那份审批表保存了整整六年,还是在每一个不眠之夜里反复问自己——要不要说出去。
这才是最勇敢的。
“秋楠,”他说,“这件事还没完,部里暂时还没有处理严世铎,我估计他会打一个时间差,明天就派工作组进轧钢厂,我们在那边的阵地上还站着人,杜子腾、陆建川、张建国、周世昌——他们现在就在那里等着,等我跟他们一起把这道关口守住。”
丁秋楠看着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这句“家里有我”,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饭。但沈莫北听出了这话底下的分量——不是逞强,不是硬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