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微笑

斯米尔诺夫不知道。但他从乌沙科夫说的这个名字里读出了答案。

那是一个专门研究微笑的地方。贝利亚耶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骄傲,在那里,他们会把您的狗解剖开,看看它的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然后他们会把那个提取出来,装进注射液里,打进每一个不会笑的市民体内。您觉得怎么样?

斯米尔诺夫看着鲍里斯卡。

鲍里斯卡坐在客厅中央,笑着。它的毛已经全部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皮肤不是狗的皮肤,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光滑的、几乎像人的皮肤。它的耳朵变小了,鼻子变平了,整个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人头的形状。

但它还在笑。

我接受。斯米尔诺夫说。

贝利亚耶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锦旗挂在了墙上。

那天深夜,斯米尔诺夫被一个声音弄醒了。

不是笑声。是说话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鲍里斯卡站在他的床边。但这次它没有笑。它的脸——那张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人脸的脸——正对着他,表情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生物脸上见过的悲伤。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重新学习说话。

尼古拉。它说。

斯米尔诺夫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找了你很久。鲍里斯卡说,在那个地方。我找了你很久。

什么地方?

你不记得了?鲍里斯卡——或者说那个曾经是鲍里斯卡的东西——歪了歪头,半个月前,我跑出去,不是因为我走丢了。是因为我闻到了那个味道。那个地方的味道。在涅瓦河的下游,有一个口子。从那个口子进去,就是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知道的。它说,每个人都知道,但每个人都假装不知道。那个所有东西都反过来的地方。美的是丑的,丑的是美的。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在那个地方,笑是哭,哭是笑。活着的是死的,死的是活着的。

斯米尔诺夫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他小时候,他的祖母给他讲过。关于一个叫罗刹城的地方。

你去了罗刹城。他说。

我去了。鲍里斯卡说,在那里,我看到了真相。我看到了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我看到了所有人的脸——他们的脸在那里是正常的,因为在罗刹城,丑才是美。他们在那里笑,因为在罗刹城,笑是哭。我在那里待了半个月,学了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鲍里斯卡说,怎样才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它顿了顿。

在罗刹城,我学会了笑。因为在那里,笑是唯一能让你不被吃掉的表情。我把这个带回来了。我想教你。但你不肯学。你一直在抗拒。所以你现在也在笑了,但你的笑是假的。你知道吗,假笑比真笑更可怕。因为假笑会传染,而真笑不会。

小主,

斯米尔诺夫看着它,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但他的嘴角还是上扬的,那个笑容怎么都按不下去。

我该怎么办?他问。

鲍里斯卡看了他很久。

你只有一个选择。它说,你得去那个口子。你得去罗刹城。在那里,你的笑会变成真的。然后你带着真笑回来,这个假笑就会碎掉。

如果我不去呢?

鲍里斯卡没有回答。它只是笑了。这次是一个真的笑,带着温暖,带着悲伤,带着一种斯米尔诺夫久违了的、属于活着的东西的表情。

然后它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

尼古拉,它说,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鲍里斯卡吗?

为什么?

因为在罗刹城,这个名字的意思是。

它走了。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斯米尔诺夫发现鲍里斯卡不见了。

和半个月前一样,它不见了。但这次,门口的牵引绳没有挂在钩子上。钩子上挂着一张纸条,上面用一种歪歪扭扭的、像是爪子写出来的字迹写着:

去河边。往下游走。你会闻到的。

斯米尔诺夫拿着纸条,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灰蒙蒙的光。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但他觉得那个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像一层干了的泥。

他穿上大衣,出了门。

楼梯间的灯泡还是坏的。他摸着墙走下去,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他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二楼的,三楼的,四楼的,五楼的。整栋楼都在笑。

他走出大楼,走进圣彼得堡十一月的浓雾里。

涅瓦河就在不远处。他能闻到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一种甜腻的、腐烂的、让人想吐又让人想靠近的味道。

他往下游走。

雾越来越浓。路上没有人。或者说,路上有人,但他们都在笑,低着头走,笑着,像一群梦游者。

斯米尔诺夫也在笑。但他的眼泪一直在流。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当雾终于散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河边的一个口子。

那是一个黑色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甜腻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抓住。

他站在洞口前。

里面传来了声音。不是笑声,是哭声。无数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汇成了一种奇怪的和声。

斯米尔诺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正在变长,指甲正在变硬。他的脸上,那个笑容终于碎了。碎片掉在地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笑不出来了。

在这座城市里,笑不出来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个口子。

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

斯米尔诺夫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的公寓被委员会收回了,分配给了另一个需要住房的模范市民。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在一个星期后也失踪了,据说她是自己走进涅瓦河的,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整栋楼的人还在笑。他们会一直笑下去,直到笑死为止。

但有时候,在深夜,如果你把耳朵贴在斯米尔诺夫公寓的墙壁上,你能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笑声。

是一条狗在哭。

而在涅瓦河的下游,在那个没有人敢靠近的口子旁边,偶尔会有人看到一条灰棕色的狗坐在河岸上。它不笑了。它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河面,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罗刹城才能学会的表情。

那种表情,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名字……叫做悲伤。

但在罗刹城,它叫做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