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微笑

斯米尔诺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他们进来了。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大衣看起来很正式,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在这座城市里,穿大衣的人总是让人不敢拒绝。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来。鲍里斯卡就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依然在笑。

贝利亚耶夫注意到了鲍里斯卡。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稀世珍品。

这就是那条狗?他问。

你们……怎么知道的?斯米尔诺夫警惕起来。

乌沙科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翻了翻,说: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您在走失宠物登记处报过案,对吧?我们的系统是联网的。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鲍里斯卡,您的邻居举报了。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

不是她。乌沙科夫说,是楼下的。三楼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伊万·彼得罗维奇·苏霍夫。他说您的狗半夜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影响了整栋楼的居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声音?

贝利亚耶夫和乌沙科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笑声。贝利亚耶夫说,您的狗在笑。而且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有感染力的笑。三楼的苏霍夫说他现在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然后他自己也开始笑了。止不住。

斯米尔诺夫觉得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所以你们来是……

是来表扬的。贝利亚耶夫的笑容扩大了,那个笑容和鲍里斯卡的笑容如出一辙,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您知道吗,在我们最新的市民精神风貌评估中,您的这条狗被评为了本季度的最佳微笑市民

……什么?

乌沙科夫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读政府公报的腔调念道:根据圣彼得堡市民精神风貌督导委员会第七十三号决议,鉴于市民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斯米尔诺夫所饲养之犬鲍里斯卡,在失踪归来后展现出了极高的精神风貌水平——具体表现为:持续微笑、积极注视市民、行为举止得体、服从性强——特授予其最佳微笑市民荣誉称号,并建议全市宠物学习其先进事迹。

斯米尔诺夫看着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你们在开玩笑。

我们从不开玩笑。贝利亚耶夫严肃地说,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您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们一直在全市范围内推广微笑行动。您知道什么是微笑行动

斯米尔诺夫摇头。

就是让所有市民都笑起来。贝利亚耶夫说得理所当然,这是上面的要求。上面对我们圣彼得堡的市民精神风貌很不满意,说我们的脸太臭了,太严肃了,不够积极向上。所以我们推行了微笑行动。一开始是让人笑,后来发现人太难管了,笑不出来就是笑不出来,你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笑。但狗不一样,狗好管。所以我们开始训练狗笑。

他指了指鲍里斯卡:您的这条狗,是我们见过的最成功的案例。它不仅自己笑,还能感染别人。三楼的苏霍夫就是被它感染的。您知道这在我们的评估体系里值多少分吗?

我不在乎你们的什么评估体系!斯米尔诺夫终于爆发了,我的狗失踪了半个月,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它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们看看它——你们看看它现在的样子!它还是一条狗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鲍里斯卡笑了。

它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嘴巴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了所有的牙齿。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斯米尔诺夫,那双浑浊的玻璃球般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光芒。

贝利亚耶夫鼓掌了。

太好了,他说,太好了。您看,它在对您笑。这说明它认可您。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您应该感到骄傲。

那天晚上,斯米尔诺夫喝了半瓶伏特加,坐在黑暗中盯着鲍里斯卡。

鲍里斯卡就坐在他对面,笑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斯米尔诺夫问。他的舌头已经大了,但他不在乎。

鲍里斯卡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我的鲍里斯卡?

狗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它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了他的膝盖上。那个触感让斯米尔诺夫浑身一震——那只爪子不像狗爪,更像是一只人的手。干燥的,温暖的,有五根分明的指头。

他低头去看。

那确实是一只爪子。但他发誓,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五根手指。

他说。

鲍里斯卡收回了爪子,转身走回了它的角落。躺下之前,它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让斯米尔诺夫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再也没有睡着过。

那不是狗看人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那里面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就好像鲍里斯卡在说: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但你不肯信。

第十天,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只是三楼的苏霍夫,整栋楼的人都开始笑了。

先是二楼的那个退休教师,然后是五楼的那对年轻夫妇,再然后是一楼的看门人。他们都说是鲍里斯卡的错——他们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种笑声,然后自己就开始笑,停不下来。

看门人格里戈里·米哈伊洛维奇甚至跑来敲斯米尔诺夫的门,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像是被胶水粘上去的笑容,说: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我求求您了,把那条狗送走吧。我已经笑了三天三夜了,我的脸都笑僵了,我感觉我的颧骨要裂了。

但斯米尔诺夫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开始笑了。

他是在第十二天的早上发现的。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嘴角是上扬的。他试图把它按下去,但一松手,它又弹了回来。那个笑容不受他控制,就像鲍里斯卡的笑容不受鲍里斯卡控制一样。

他去找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

我也开始笑了。他说。

小主,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着他,一点都不惊讶。

我知道。她说,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织着毛衣,头也不抬,你能怎么办?你能让自己不笑吗?你试试。

斯米尔诺夫试了。他咬自己的舌头,掐自己的大腿,甚至拿拳头砸自己的脸。但那个笑容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肌肉上,纹丝不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在哀号。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也挂着那个笑容——和所有人一样,僵硬的,不自然的,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她说,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你的狗在搞鬼。这是这座城市在搞鬼。这座城市需要每个人都笑。一直都需要。以前它用别的办法让人笑——用宣传,用标语,用那些墙上写的大字。但那些不管用了,因为人们学会了假装。所以它找到了一个新办法。

她指了指窗外。圣彼得堡的天空依然是灰色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灰色里面有一种奇怪的纹理,像是无数张笑脸叠在一起。

它让一条狗先笑。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说,然后所有人都得跟着笑。因为在这座城市里,如果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你不笑,那你就是有问题的那个。你就是需要被修正的那个。你明白吗?

斯米尔诺夫明白了。

他明白了,所以他笑得更厉害了。

第十五天,委员会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五个。

贝利亚耶夫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微笑模范家庭。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他说,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我们决定授予您微笑模范市民的称号。考虑到您和您的狗在微笑推广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委员会还决定给您发一笔奖金。

我不要。斯米尔诺夫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您不能不要。乌沙科夫说,这不是您个人的事,这是组织的决定。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您不接受,我们就得把您的狗带走。送到微笑研究所去。您知道微笑研究所是什么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