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五】

万物怀生 十祝 5783 字 1个月前

葛善渊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收起心中刚生的松弛之感。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初,褪去了方才疗伤的孱弱,对着许若水微微躬身,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沉稳应声:“小辈谨记教诲,知晓轻重。”

就在二人话音刚落、舟上氛围沉静之际,天际忽然掠来一缕纯白凛冽的天界神息,破空而至,无声无息落在孤舟上空。

那缕灵光悬停须臾,骤然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极细的流光,精准掠过二人耳畔,钻入耳际经脉之中。

无形的讯息瞬间席卷灵台,刹那间,许若水与葛善渊神色齐齐剧变,温润与沉静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凝重肃穆。

四目相对,二人眸光沉沉,异口同声,字字沉重:“玄真天师,圆寂了。”

短短七字,如惊雷落于方寸舟上,瞬间击碎了山水间的安然静谧。

许若水凝眸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揉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对天界局势的了然与无奈,语速极快,沉声梳理利弊:“玄真天师坐镇天界万年,是制衡各方派系的关键人物。如今天师之位骤然空缺,天界各派必定蠢蠢欲动,一场党派纷争已然避无可避。我必须即刻返回天界稳住局势。”

事态紧急,分秒必争。

不等葛善渊多说一言,许若水袖袍一挥,周身清光乍起。水光神影转瞬消散于湖面清风之中,方才伫立的位置空空如也,她已然瞬息千里,消失在这山水秘境之间。

孤舟之上,瞬间只剩葛善渊一人。

晚风微凉,拂动他衣袂发丝,徒留一室空寂。

他抬手轻拍自己的额头,深深吐出一口悠长浊气,低声长叹。

心中思绪飞速翻涌,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往年那些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禁忌任务,从来无人主动认领。历来都是各大门派权衡利弊后,强行指派门下弟子前去抵债送死,从来都是定死的棋局,无人可改。

帝君浩倡筹谋千年,步步为营,早已算尽了所有人心。

而自己,就是这盘死棋里唯一的变数。

是他一时之举,主动入局,硬生生打破了帝君精心排布的天道秩序,让所有既定轨迹,尽数偏离预设轨道。

葛善渊抬眸,目光穿透层层云山雾海,遥遥望向威严肃穆、暗流汹涌的九重天。

风拂他衣袂,猎猎作响,原本温润澄澈的眼底,渐渐燃起灼灼锋芒,褪去所有温顺柔和,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坦荡。

他声线低沉坚定,字字铿锵,落于悠悠山水之间:“若这天界,需有人稳坐天师之位,方能镇住乱象、安定乾坤,做这三界的定海神针。”

“那我,便去争一争。”

话音落,风起周身。

一袭素衣凌然欲飞,周身隐有神魔交融的微光流转。下一瞬,舟上人影骤然消散,不留半分痕迹,唯余一叶轻舟,依旧随碧波浮沉,静守这片青山流水。

待许若水赶至昆天门,此地早已人山人海,各派弟子密密麻麻排成长龙,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尽头,队伍自昆天门山门一路绵延,径直逼近庄严肃穆的北辞殿。

她凌空踏云,径直越过冗长人群,飘然落向北辞殿。

殿门全然敞开,殿内却并无喧嚣拥挤,唯有寥寥数人恭敬跪地,皆是各派掌门。

玄真天师座下首席大弟子率先出列,躬身朗声请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帝君,弟子乃是玄真天师亲传首席大弟子,师父衣钵,本就理应由我承袭。不知各门派掌门齐聚北辞殿,步步紧逼,究竟是何居心。”

一语落下,便是直指众人野心。

一众掌门顿时哗然,纷纷开口反驳,言语尖锐毫不遮掩:“帝君向来慧眼明辨,天师之位关乎三界气运,何等重大,岂能轻易交付一个资历尚浅的无知小儿?”

“正是!此人修行不过百年道行,岂能担得起四方镇邪重任。”

“玄真天师仙逝之时,从未留有遗诏指定他继承大位。我辈皆是千年修为,天师之位,本就该由德才兼备、实力深厚者执掌。”

嘈杂争执不绝于耳。

帝君浩倡端坐高位,指尖轻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漠玩味的笑意。

许若水眉心紧紧蹙起,心中一片寒凉。

此前魔祸横行、邪魔势盛,三界人人自危,这群人尚且收敛野心,安分守己。如今魔鬼元气大伤、隐匿无踪,天界危机稍缓,他们便迫不及待觊觎天师权位。今日便能如此直白争抢天师之位,来日野心膨胀,岂不还要染指天帝宝座?

她快步踏入大殿,敛衽躬身,恭敬行礼后沉声进言:“帝君,玄真天师仙逝未久,英灵尚未安息,当下首要之事乃是肃穆祭丧、安抚座下弟子。天师继位大典,理应暂缓从长计议。”

帝君浩倡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正中下怀的台阶,他正要顺势应允。

不料张玄之缓步走出,淡然开口打断:“四大天师镇守四方天界,如今南方神职悬空,万万不可一日无主。此前玄真天师闭关沉寂,凡间妖邪肆意滋生、祸乱苍生,乱象早已愈演愈烈。新天师即位方能重整秩序,震慑邪祟,依我之见,此事不宜拖延,还请帝君早日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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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若水侧目看向张玄之,见他一副唯恐天界不乱、借机挑事的模样,心中诧异万分,却也来不及细想,连忙开口阻拦:“凡间妖物作祟,我愿亲自前往镇守南方与西方两处疆域,天师继位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相争。”

张玄之淡淡一笑,目光上下打量着许若水,语气暗藏挑拨,字字诛心:“许天师素来清净淡泊、不问天界纷争,旁人还以为你超然物外,原来竟是暗自盘算,一人身兼两方天师神职?”

一语惊雷,满殿寂静。

许若水心头猛地一震,大惊失色,连忙抬头对着帝君浩倡郑重辩解:“我许若水天地可鉴,绝无半分觊觎神职、独揽大权之心!”

帝君浩倡心中轻叹,今日这场暗藏算计的鸿门宴,若是不给一个公允定论,定然无法平息纷争。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定下万全之策:“天师之位事关三界安稳,意义非凡。诸位在此争辩不休,不过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既然无人甘愿退让,便以仙法比试论高下,三界公赛,胜者承袭天师之位。如此一来,胜负分明,众人自然心服口服。”

玄真大弟子闻言瞬间急切上前:“师尊游历三界、降妖除魔,唯有我日夜相伴左右,三界四方法度,无人比我更为熟知,天师之位,本就理所应当属于我。”

帝君浩倡神色淡漠,目光沉沉看向他,一字一句不容反驳:“此事朕已定夺,无需再议。”

随即他转头望向许若水,轻声吩咐:“一应比试诸事,便交由你全权安排。”

许若水垂首躬身,恭声应下:“是。”

帝君金口既出,北辞殿内再无人敢公然辩驳。

一众掌门纵使心中各有算盘,觊觎权位已久,也只能压下满腔贪念,齐齐躬身俯首,口中称遵圣令。唯有玄真天师那位首席大弟子,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却碍于帝君威严,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将满腹郁结强行压在心底。

“三日后,于诛仙云台设比武大会。”帝君浩倡端坐凌霄高位,目光俯瞰满堂神众,威严嗓音响彻整座北辞殿,字字落定成规,“不限门派资历,不论修行年岁,但凡有心角逐南方天师之位者,皆可登台较技,凭实力定输赢,凭修为定去留。”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众神纷纷退去,片刻间,方才拥挤喧嚣的北辞殿便清静下来,只剩寥寥几人留守。

殿内静极。

许若水立在阶下,心头却未安稳半分。

近日天界流言四起,无数目光紧盯此次天师更迭,更有暗语隐隐指向她,疑她借权徇私、暗藏私心。眼见殿中之人散去得差不多,她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躬身禀奏,向帝君浩倡细细解释。

可她话音尚未出口,高位上的帝君浩倡已然看穿她的心思,淡淡开口将她打断。

“朕将这场比武大会全权交于你督办,便是心知你澄澈坦荡,绝无半分异心。”

帝君浩倡的语气平静无波,不带半分帝王威压,却自带笃定乾坤的气度,寥寥数语,便轻轻拂去了萦绕在许若水周身的所有猜忌与流言。他抬眸扫过殿中众人,声线沉稳落下:“好了,无事者尽数退下。”

一语落地,恰似春风化雨,稳稳抚平了许若水连日来的惴惴不安,让她彻底吃下一颗定心丸。

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许若水敛去眼底所有局促,敛衽躬身:“是。”

言罢,她转身抬手示意,带着殿中留守的一众群臣缓步退出北辞殿。

行走在白玉长阶之上,清风拂面,许若水心中澄澈透亮。她素来知晓,帝君此番破格将比武监督大权全权交付于她,除却信她忠心赤诚之外,另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天界各派盘根错节,宗门联姻、派系结党早已是常态。历任天师甄选,难免有人暗徇私情、扶持门下亲信,搅乱朝堂公允。而她许若水素来独来独往,性情疏淡,不附一派、不结一党,历年来无数权贵向她抛出橄榄枝,欲拉拢依附,她皆视而不见、一一回绝。

正因她无牵无挂、无所偏私,由她亲自坐镇监督比武大会,方能最大限度保得整场甄选公允无私,堵得住悠悠众口,镇得住各方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