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东侧的绳艺坊藏着更精巧的手艺。
几位老者坐在竹席上,用细棉线编织,网眼大小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边缘处还编出花鸟纹样。
万字网编网的老妪用镊子调整线头,
给绣匠里装绣品的,网眼得比绣针小,才不会勾坏丝线。你看这牡丹纹,得用盘线法,一根线绕着另一根走,像藤缠树,才不会散。
最让人惊叹的是活结绳。
绳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七尺长的麻绳,只见他手指翻飞,不过片刻就打出十几个结,有的像花苞,有的像蝴蝶,轻轻一拉便散开,再一抖又恢复原状。
这是给药匠村捆药材的,绳伯演示着将药捆套进绳结,轻轻一拽,绳结便牢牢锁住,要松时,捏着这根一拉就开,不损药材。
机器扎的绳结是死的,解的时候非撕坏包装不可。
傍晚时分,绳伯带着众人去看晾绳架——一片插满木杆的滩涂,数千条绳索在架上垂落,像一片银色的森林。
潮水漫过滩涂时,半截绳索浸在水里,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
水浸法绳伯踩着水走在架间,手指抚过浸在水中的绳段,让绳子吃足水,干了以后会更紧实。
你看这根,浸了三年,表面都起毛了,里面的芯子还跟新的一样。
他指着架顶的一根老绳,绳身已变成深褐色,却依然绷得笔直:
那是二十年前给渡头绞的,后来桥修好了,绳没舍得扔,就挂在这当。去年台风来,旁边的新绳都断了,就它还在架上挂着,你说奇不奇?
夜里,绳匠集的油灯亮至深夜。绳伯在灯下教绳力编安全绳,这种绳要在内部藏三根应急线,万一主绳断裂,应急线能暂时承重。这线得用蚕丝混钢丝,绳伯的手指在绳股间穿梭,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做粗活,藏的时候要隐三露七,让应急线贴着主绳走,不占地方,还能借上力。就像做人,得有后手,平时看不出来,关键时候能救命。
绳力编的安全绳总有点歪,绳伯却不恼,只是让他摸一摸那根:你看它弯弯曲曲的,不是直的,可它抗住了二十年的风雨。绳太直了易折,带点韧劲,才能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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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潮水退去,滩上露出密密麻麻的绳印。绳伯特意取来新绞的晒谷绳,让众人试着用十字捆法捆扎稻草。这捆法要上紧下松绳伯示范着将绳头压在草捆下,双手往两侧一拉,草捆便稳稳立住,上面勒紧防散,下面留空透气,谷粒才不会发霉。
艾琳娜试着捆了几次,不是勒太紧把稻草压碎,就是太松捆不牢。绳伯笑着说:第一次能让绳不打结就不错了。绳匠和绳,得像驯马,得知道它的力气有多大,脾气有多倔,才能让它听话。
集尾的绳史堂里,挂着历代绳匠的工具和作品:有新石器时代的石纺锤,上面还缠着碳化的麻线;有明代的漕运缆绳残段,绳股里嵌着当年的桐油痕迹;还有民国时的,上面的血渍已变成深褐色,却依然能看出激烈拉扯的痕迹。
这战绳是我爷爷编的,绳伯指着那段带血的绳,当年守渡口,全靠这绳拽着木筏送伤员,断了三次,接了三次,最后硬是把三十多个人送过了河。你看这接口,全是,那时哪顾得上活结,能拽住人就行。
离开绳匠集时,绳伯送了每人一根随行绳,绳身由七股不同的线绞成,外层是耐磨的麻,中间是防水的桐油线,芯里藏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这绳能测水深,能当止血带,还能捆东西,绳伯用手指捻着绳头,最要紧的是,它记路——你往哪走,它在包里怎么晃,时间长了,你就知道离集子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