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远声

派去太原的人出发后的第四天,回信就折返了。

方书吏把信递进来的时候,上面带了一股马汗和驿道上的灰土味,纸面右下角有一团深色的渍痕,像是被雨淋过又晾干的。叶明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不大,笔画间透着赶路途中蜷在鞍马边写就的匆忙。

信上这样写着:“聚和堂新换看门人,年约三十,短衣,方脸,鼻侧有一小痣。每日卯时开板门,酉时关,铺中无货无客。但第三日午后,有一辆骡车停于铺门口,卸下一只木箱,箱体约二尺见方,抬入铺内未再出来。看门人随骡车离去,至傍晚未归。次日卯时复回,铺面照常开门。”

叶明看完,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指尖点着“木箱”两个字:“聚和堂收到了一个木箱,看门人跟着骡车走了半天一夜,第二天又回来了。”

方书吏站在案边:“木箱里面装了什么?”

叶明说:“不知道。但骡车是专门来送货的,箱子抬进铺面之后没有搬出来过,说明那箱东西是留在聚和堂里的。”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让人查一下那辆骡车的来路?”

叶明坐在案前想了想,片刻后开口:“不用查骡车。骡车是雇来的,雇车的钱不会走账,查不到。你让人告诉太原那边的人,让他继续盯着聚和堂的门,看那只木箱有没有被搬走。如果一直没搬走,说明那箱东西是范氏放在聚和堂的备存;如果几天之内又被搬走了,说明是转手的过路货。”

方书吏点了头:“那我现在就去安排。”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大人,如果那只木箱一直没搬走呢?”

叶明靠在椅背上:“那就说明聚和堂不止是一个接头点,它本身就是范氏在太原的一个仓库。”

方书吏没有再接话,转身去了。叶明坐在案前,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起身站在窗边往外望。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剩下几片干卷的黄叶,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晃动,像是在等着最后一阵风来把它们带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侧过身朝偏房方向喊了一句。

何账房很快出现在偏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管笔:“大人?”

叶明把太原那边聚和堂新换了看门人、骡车卸下一只木箱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你在成记做了七年账,有没有见过成记跟太原范氏之间有实物往来的记录?”

何账房想了想:“账面上没有。成记跟聚和堂的往来全部是汇款,没有写过货物。但我有一次去大掌柜书房送账册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着一张货票,票面上写着‘自太原运至京城,计一箱’,收货方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范’字。”

“那张货票你后来还见过吗?”

“没有。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当时我只当是普通进货,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张货票可能是范氏往京城运东西的凭证,但东西到了京城之后谁接的、送去哪里了,账上没有记。”

叶明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木箱是太原方向往京城方向运的。货票上写着“自太原运至京城”,收货方只写了一个“范”字。货票在成记大掌柜的桌上出现过,说明货物跟成记有关联,但成记账面上没有登记。这条实物线跟钱志深说的汇款线不是同一条线,汇款走的是银钱,货票走的是实物。两条线在成记大掌柜那里汇拢,但他的账册上没有同时记过这两样东西。

何账房站在偏房门口没有走:“大人,那张货票如果还在成记大掌柜手里,他入狱之前应该没来得及销毁。如果货票还在成记的旧档里,可能夹在哪一本不起眼的账册夹页里。”

叶明转过身来:“那你去找。成记所有的旧档都在商务院西厢堆着,你去翻一遍,专门找夹页里的东西,凡是写着‘自太原’或者带‘范’字的单据,都单独抽出来。”

何账房点了点头,放下笔转身去了西厢。叶明重新在案前坐下,日光已经从窗纸正中移到了左下角,在桌面上投了一方斜长的暖光,把他的手指拉出一道淡影,落在桌面上不动了。

派去太原的人出发后的第四天,回信就折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