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事。第二天天亮时,太原盯梢的人还没到,倒是另外一封急信先到了。
送信的是驿站的人,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方书吏开门收的信,进公堂时嘴角挂着一点不一样的颜色:“大人,宁波那边的信。不是官邮,不是私递,是商会转来的。”
叶明接过来拆开,信纸是厚实的竹纸,字迹端方,开头没有抬头,直接写了正文:“近闻京中有人以我陈氏银钱收购成记铺面,此事我陈氏并不知情。经查,款项确由我族中一远房堂弟私下拨出,未经主账核准。此人已于三日前被逐出族门。其经手之银,陈氏愿追回。特此知会。”
下面没有署名,只在最下方盖了一枚小印,印文是两个篆字:“陈记。”
方书吏凑过来看了一遍:“宁波陈氏说他们不知情?是远房堂弟私下干的?”
叶明把信纸搁在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墨迹照得清晰分明:“他说不知情,是实话还是推脱,现在还不好说。但他愿意追回那笔银子,这个表态本身就有分量。如果他真的不知情,那徐姓商人身后的银根就要断。如果他知情但装不知情,那这封信就是想把自己从这条线上摘出去。”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回信?”
“要回,但不能太热。”叶明坐下来铺开信纸,“回信就说商务院已收悉,感谢陈氏主动通传,如有后续消息可继续知会。不追问他是否知情,不追究他族中远房的事,只确认这笔钱是陈氏名义出去的就行。”
方书吏站在案边点了点头:“那徐姓商人那边怎么办?他如果知道银根要断,一定会抓紧把手上已经约好的交易全部锁死。”
叶明搁下笔:“他约好的交易只有东城那家杂货铺,那家铺子的流水基准数我们已经拿到了。其余铺面还没有正式签协议,他如果动手去签,我们就能在备案底册上看到。他去府衙备案的文件必须有原件留存。”
方书吏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叶明把写好的回信装进信封封了口,放在案角,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日头在院子里升起来的时候,林远从外面回来了。他进门时袖口沾了一层灰,在门口站住说:“大人,东城那家杂货铺今早没开门。”
叶明转回头:“没开门?”
“板子关着,门口没有摆招牌,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动静。我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看到铺面老板从侧门出来,怀里揣着一只蓝布包袱往后街走了。”
“他出门时神色如何?”
“低头,走得快,经过巷口时脚步不停地侧头往两边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看见。”
叶明沉默了一息:“他拿了包袱走后街,不是去进货,是去退银。徐姓商人昨晚应该又去找过他了。要嘛是给他施了压力,要嘛是把给他的分成银提前抽走,他感到不对劲,要在对方还没彻底绑死他之前把银子退回去。”
林远说:“那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他退给了谁?”
叶明想了想:“不用跟。他在这个时间点拿着包袱出门,退银的对象只有一个——徐姓商人。他退了银子就等于把昨天签的那份协议撕毁了,徐姓商人手里少了一张牌。我们现在过去找他反而不合适,让他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
林远点了点头,站在门边没有走。方书吏从外面回来,看见两人都在,便说了一句:“大人,温家那边递了一句话——他父亲说那位姓吴的皮货商人在边关又跑了一趟,回来带了一个消息。说聚和堂那个看门的老头儿,前几日有人去换了他。”
叶明的眉毛微微抬起:“换了?换成了谁?”
“吴掌柜没看清楚脸,只说是换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短衣,不识字的样子,照样每天坐在铺子里翻书。但书页翻得比以前快,不像是在看书,像是在等人。”方书吏把话说完,又将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桌角,信皮上的墨迹被什么湿东西碰过,氤开了一小块。
叶明低头看着那团模糊的墨迹,心里掠过一个不确切的念头,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伸手把那封信往桌心推了推:“太原那边换了人看门,说明范氏也在动。聚和堂不是被废弃了,是被激活了。他们收到了成记倒台的消息,看门的老头儿可能是被换到了一个更不起眼的地方,年轻人则是新来的接头人。”
方书吏问:“那我们要不要加速盯梢的人?”
叶明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让他现在就动身,不用等明天。”
林远说:“那我去安排。上次说的那个人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上午就能出发。”
叶明点了点头。日光从窗外铺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封宁波陈氏回信的边角上,把纸面照得泛白。他伸手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枚“陈记”小印,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一夜无事。第二天天亮时,太原盯梢的人还没到,倒是另外一封急信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