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一看,是一百块钱。
我笑着收了,给她发回去一个两百的。
她马上又发语音:“你咋又给我发回来了?我给你的是给你的,你别给我。”
我说:“妈,这是孝敬你的,你收着。”
她说:“我不要,我有钱,你自己留着花。”
我说:“那你也留着花,想买啥买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哽咽:“颖儿,妈啥都不缺,妈就想多见见你。”
我听着,眼泪掉下来。
那年过年,我们回去得很早。
腊月二十七就回去了,比往年早了三天。
我妈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咋这么早?”
“想你了。”我说,“早点回来陪你。”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红了红,但没哭。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一起说话。女儿已经上小学了,嘴皮子利索得很,跟我妈说学校的事,说得我妈哈哈大笑。
老公在旁边喝茶,偶尔插一句嘴,气氛很好。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一家人在一起,说说话,吃吃饭,吵吵闹闹。
简单,平凡,幸福。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妈忽然问我:“颖儿,你明年还回来这么早吗?”
我说:“回来,每年都回来这么早。”
她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笑。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没有监控画面,没有坐在炉子边的身影,没有等了一夜的人。
只有温暖的被窝,熟悉的床,和隔壁房间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她等了我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我回来陪她睡个安稳觉。
原来我要的,也就是能陪她睡个安稳觉。
年初二那天,我们去给我爹上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要走一段小路。我妈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真的老了。
背驼了,腿弯了,头发全白了。
可她还是走得那么稳。
到了坟前,她蹲下来,烧纸,摆供,倒酒。
“老头子,”她说,“闺女回来看你了。还有女婿,外孙女。我们都挺好的,你别惦记。”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泛白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中山装,笑着。
我妈烧完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风大,别冻着。”
我们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子,”她小声说,“你再等等,我过几年就来陪你。”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妈,你说什么呢?”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她的围巾紧了紧,她拍拍我的手,说没事,妈不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在等我。
我爹也在等她。
他们都在等。
等了一辈子,还要接着等。
可是等什么呢?
等团圆。
等我回来。
等我们都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监控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门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山坡上那个回头看的身影。
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我怕你们来早了,我睡着了,你们进不来。”
“我怕我睡得太死,听不见电话。”
“坐着等,时间过得快一点。”
“等你退休了,你们再回来陪妈。”
“妈这辈子没啥遗憾的。”
“你再等等,我过几年就来陪你。”
我的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湿了枕头。
老公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他伸手摸摸我的脸,摸到眼泪,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搂进怀里。
“没事,”他说,“有我在。”
我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久好久。
哭完了,我拿起手机,打开监控APP。
画面里,堂屋的灯已经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我知道,她在屋里。
睡着了。
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因为我们都回来了。
因为明天我们还在。
因为明年我们还会回来。
因为这辈子,她不用再等了。
后记
那年之后,我每个月都回去。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请假。有时候带着老公孩子,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回去,她都站在门口等着,笑着,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她不再坐一夜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我给她买了一个新炉子,暖和的,安全的。给她买了新棉袄,新鞋子,新被子。给她装了暖气,装了热水器,装了抽油烟机。
她说,你花这些钱干啥,妈用不着。
我说,用得着,你用得着。
她就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女儿上初中那年,我妈走了。
是夜里走的,很安详,没有受罪。张婶说,她那天下午还包了饺子,说要等我们回来吃。晚上还打电话给我,问我啥时候回来。我说下周,下周就回去。她说好,妈等你。
她就这么等着,等着,等到睡着了,再也没醒。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棺材前,看着她,没有哭。
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张婶在旁边说,颖儿,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她不用再等了。
她等了我一辈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炉子烧得很旺,是邻居帮忙生的火。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门口。
门开着,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等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着急,不是焦虑,是安心。
是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所以坐在这儿,慢慢地等。
等她来。
等她推开门,喊一声妈。
等她走进来,坐到旁边,跟你说说话。
等她陪你,吃一顿饭,过一个年,过一辈子。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我想起她站在这里的模样,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笑着,等着。
我忽然很想她。
很想很想。
后来我把那把椅子搬回了城里。
就放在客厅的角落,谁也不许坐。
女儿问,妈妈,那把椅子为啥不让坐?
我说,那是姥姥的椅子,她坐过的。
女儿看看椅子,又看看我,忽然说,妈妈,你是不是想姥姥了?
我点点头。
她跑过来,抱住我,说,妈妈别哭,姥姥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抱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得发亮。她旁边放着一把小椅子,是我小时候坐的那把。
我走过去,坐下。
她抬头看看我,笑了。
“回来了?”
“嗯。”
“饿不饿?妈给你包饺子。”
“好。”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颖儿,”她说,“妈等了你一辈子,值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去。
我跟着进去,屋里却没人了。
只有案板上,摆着一排排饺子。
包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起来,走到女儿房间,把她叫醒。
她揉揉眼睛,说,妈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就是想告诉你,姥姥今天包饺子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们去吃吧?”
“好。”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房间。
客厅里,阳光照在那把椅子上。
我好像看见她坐在那儿,笑着,等着。
等我们回去。
等她包的饺子,被我们吃完。
等这个家,一直热热闹闹的。
等着。
等着。
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