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
“照顾好孩子,别让她感冒。”
“嗯。”
我松开她,看见她眼眶红了,但还是忍着没哭。
我上车,发动,慢慢开出去。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我们的车越来越远。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老公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女儿在后座问,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站着。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扇红漆大门前,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突然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
原来她每年都是这样。
等着我们回来,看着我们走。
等着,看着。
等着,看着。
等了一辈子。
回城之后,日子照常过。
小主,
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服,睡觉。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躺在床上刷手机。
有一天晚上,我刷着刷着,又打开了监控APP。
画面加载出来,我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正在择菜。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得发亮。她低着头,很慢地择着,择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在发呆。
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旁边放着一把小椅子。
那个椅子,是我小时候坐的。
我放大画面,想看清楚。确实是那把椅子,木头已经发黑了,四条腿用铁丝绑过好几次。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爹给我做的,我坐了十几年,后来给女儿坐。女儿坐不下了,就一直放在院子里。
她为什么要把那把椅子放在旁边?
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我。
就算知道我不在,也把椅子放在旁边。
万一我回来了呢?
万一我突然回来了呢?
那样我就能直接坐下,不用去搬椅子。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老公从旁边探过头来,看见我在哭,愣了一下。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半天,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五一放假,咱们回去一趟吧。”
我点点头。
五一回去的时候,我妈高兴坏了。
她没想到我们会回来,因为五一不是啥大节日,一般没人回来。她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我们的车,水壶都扔了,跑过来开门。
“你们咋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妈。”我说,“我们就回来看看你。”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话,喝茶。女儿跑来跑去,追蝴蝶,抓虫子,玩得满头大汗。
我妈看着女儿,忽然说:“颖儿,你小时候也这样。”
“嗯?”
“也爱在院子里跑,跑得满头汗,让后让我给你擦。”
我笑了笑。
“你爹那时候老说,这孩子,像个假小子。”她说着,眼睛看向墙角,“那把椅子,就是你爹给你做的。”
我也看过去。
那把椅子在墙角,被太阳晒得发白。
“你爹手巧,”她说,“村里人都夸他。他说,给闺女做椅子,得做好点,能用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
“他用了一辈子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啥一辈子,他走得早,没用上。可你用了,你闺女也用了,这不就是一辈子吗?”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把椅子搬过来,坐下。
椅子有点晃,但还能坐。我坐在上面,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
不是椅子。
是这个家。
是一棵树,一口井,一扇红漆大门。
是一个等着我回来的人。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聊到很晚。
我们坐在堂屋里,炉子烧得很旺。她给我讲村里的事,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房子卖了。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我说,“你要不要跟我们进城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去。”
“为啥?”
“城里我不习惯。”她说,“没有熟人,没有院子,出门都是车。我去了干啥?天天闷在家里,还不如在村里自在。”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咋了?”她打断我,“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村头。我有你张婶,有你李大爷,有这些老姐妹。我去了城里,谁陪我说话?”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城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她能说话的人。
“再说了,”她笑了笑,“我走了,谁看家?你爹的坟谁去上?过年你们回来,谁给你们开门?”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你放心,妈身体好着呢。等你闺女大了,等你退休了,你们再回来陪妈。到时候咱们天天说话,说到你说烦。”
我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们又回去了。
这次是临时决定的。公司放假三天,老公说要不回去看看?我说好。我们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包饺子。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咋回来了?”
“放假,回来看看。”我说。
“正好正好,”她擦擦手,“我包饺子呢,猪肉白菜的,你们最爱吃的。”
我走进去,看见案板上摆着一排排饺子,包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盆里还有馅儿,看样子是准备包很多。
“妈,你包这么多干啥?”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我们。
就算我们不回来,她也会包这么多饺子。万一我们回来了呢?万一我们突然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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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包的不是饺子,是盼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赏月。女儿靠在姥姥身上,嘴里塞着月饼,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
等了一夜,等了一年,等了一辈子。
可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过得好,别惦记。每次视频,她都说家里啥都有,不用往回寄东西。每次我们回去,她都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她什么都不说。
可她什么都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妈,”我说,“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一次。”
她愣了一下:“每个月?那多累啊,开三个小时车呢。”
“不远。”我说,“三个小时,一会儿就到了。”
她看看我,眼眶红了。
“颖儿……”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不想让你等了。”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以后我来回跑,你坐着等就行。等一年也行,等一辈子也行,但你别等一夜。你好好睡觉,睡醒了我就到了。”
她哭着笑了,点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风很凉。我们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到最后,女儿都睡着了,老公把她抱进屋去。
我和我妈还坐在那儿。
“妈,”我说,“你知道吗,我每次看监控,都看见你一个人坐着。有时候择菜,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就看着门口。我心里特别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装了监控是看我。”她说,“我也知道你看了会难受。可妈就是控制不住,就想坐在那儿等着。万一你们回来了呢?万一你们突然回来了呢?我要是没看见,就晚了。”
我鼻子一酸。
“妈,你不会晚的。我们什么时候回来,都第一个找你。”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好,妈等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等不了她一辈子。
但她可以等我一辈子。
因为她是妈。
十月的时候,我妈病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张婶打来电话,声音慌慌张张的:“颖儿,你快回来吧,你妈晕倒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顾不上,请了假就往家赶。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开了一个半小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手抖得方向盘都握不稳。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还冲我笑了笑:“没事,就是低血糖,你张婶大惊小怪的。”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妈,你吓死我了。”
她拍拍我的手:“没事没事,妈身体好着呢。”
医生说她心脏有点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问医生严重吗,医生说现在还不确定,要做进一步检查。
那几天,我请了假,一直陪着她。
她躺在病床上,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醒着的时候就看着我,也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看她,她就笑,说没事,妈就是想看看你。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颖儿,妈要是走了,你别难过。”
我心里一紧:“妈,你说什么呢?”
“人都有那么一天。”她说,“你爹走得早,妈多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我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妈就是放心不下你。”她说,“你这个人,啥事都憋在心里,不爱说。受了委屈也不说,累了也不说。妈怕你憋坏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还有强子,他其实是个好人,就是不会表达。你们两个,都憋着,都不说,日子久了,就生分了。”
我点点头。
“还有孩子,你多陪陪她。别光顾着工作,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大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着我,笑了笑:“颖儿,妈这辈子没啥遗憾的。有你这么好的闺女,有女婿,有外孙女,妈知足了。”
我趴在她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医生说要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生气,不能熬夜。
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回家,在村里待了两天。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我抱了抱她,说:“妈,我下个月还回来。”
她点点头,笑了笑。
我上车,发动,开出去。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但这一次,我知道她在笑。
不是等我回来的笑,是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笑。
日子就这样过着。
我每个月都回去一次,有时候带着老公孩子,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每次回去,她都提前准备好吃的,包饺子,炖肉,做我最爱吃的菜。
小主,
我给她买了手机,教她用微信。她学得慢,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后来她会发语音了,会视频了,会看朋友圈了。
有一次她给我发语音,说:“颖儿,我今天学会发红包了,给你发一个,你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