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将口中那方寸大小的碏髓兽肉尽情咀嚼着。
贝齿开合间,肉质纤维被轻易碾碎,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响。
那声音在这片突然陷入死寂的宴厅内格外清晰,仿佛春泉流石,又似珠玉相击。
酱汁的咸香、灵肉的醇厚、香料复合的奇异滋味,在她口中层层化开,顺着喉间滑落时,竟生出温温热流,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边上几桌原本正在用膳的食客,此刻握着玉箸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
有人筷间夹着的翡翠虾仁“啪嗒”掉落盘中,溅起几点酱汁,却浑然不觉。
若说方才那一口只是试探,只是轻尝,那接下来的一幕,便真真教在场两千余修士毕生难忘了。
苏若雪心中已然有数。
她再无犹疑,也无须矜持——本就是饿得慌了,既有这般好牙口,又有管饱的许诺,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少女双手捧起那块还剩大半的肉排,檀口微张,贝齿再合。
“咔嚓——”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不是金铁交击的刺耳,而是脆生生的、令人愉悦的断裂声,仿佛咬开的不是八阶妖兽的硬骨,而是寻常人家灶上刚炸好的酥肉。
但见那两排莹白如玉的牙齿嵌入肉中,轻轻一扯,便撕下寸许宽、两指厚的一条。
连肉带筋,纹理分明,酱汁淋漓。
苏若雪眯起眼,细细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认真又香甜。
碎骨在她齿间“咯吱”轻响,竟如嚼冰糖般干脆。
“这……这不可能!”
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幻觉!定是某种幻术!”
“琼霄露华阁弄虚作假!”
质疑声、惊呼声、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先前那些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本地修士,此刻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
那位出言讥讽的胖公子手中折扇“啪”地落地,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玲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强压下心中滔天巨浪,维持着主事风度,但袖中纤手已微微颤抖——这姑娘的牙,究竟是什么做的?!
苏若雪对周遭混乱置若罔闻。
她吃得极快,却并不粗野。
每一口都咬得恰到好处,咀嚼时不疾不徐,偶尔还会停下,用小舌尖舔去唇边酱汁,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那块让金丹修士崩牙退步的肉排,在她手中不过十余息,便只剩一根光溜溜的骨头。
不,连骨头也没剩。
在众人呆滞目光中,苏若雪拿起那根寸许粗、半尺长的兽骨,放在唇边,“咔嚓”一声,如咬嫩藕般将其咬成两段。
而后不紧不慢,一段接一段,悉数纳入檀口。
骨渣在她齿间磨碎的声音细密清脆,教人听着牙根发酸,却又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畅快。
“啊啊啊——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
东侧角落,一名中年散修忽然抱头惨嚎,面目扭曲,“假的!都是假的!琼霄露华阁在戏耍我等!”
他身旁同伴慌忙去拉,却被他一把推开。
那散修双目赤红,竟要往台上冲,口中胡乱嘶喊:“定是用了障眼法!让我撕了这幻象!”
场面一时骚动。
薛玲珑秀眉微蹙,侧首对身边侍女低语:“怎么回事?”
侍女面色讪讪,躬身回禀:“主事大人,那位道友……似是心绪激荡,一时迷了神智。”
顿了顿,又补充道:“已命护卫将他带下去了。阁中医馆有最好的‘安神郎君’,施两针便好。”
薛玲珑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就这么几句话功夫,苏若雪已将盘中三块肉排、连带三根骨头,吃得干干净净。
连那些用作点缀的翠绿香菜末,也用指尖拈起,送入口中。
最后,她甚至捧起玉盘,将盘中残留的琥珀酱汁细细舔尽,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少女抬起清澈眼眸,望向薛玲珑,脸颊因饱食而泛起淡淡红晕,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仙子姐姐,还……还有么?”
薛玲珑看着那双写满“真诚渴求”的眸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主持“崩牙宴”十余载,见过逞强的、见过取巧的、见过狼狈退场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这般将八阶灵膳当零嘴吃,吃完还认真讨要的。
“有,自然是有的。”
薛玲珑深吸一口气,展颜一笑,雍容中透出三分钦佩。
她素手轻挥,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上肉。苏姑娘想吃多少,便上多少。”
“是。”
侍女应声退下。
不多时,四名粉衣侍女各捧玉盘鱼贯而来,盘中肉排堆叠如山,热气蒸腾,酱香四溢。
苏若雪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取过湿巾重新净手,便再次开动。
第二盘、第三盘、第四盘……
她吃得并不快,但极稳,每一口都咬得实实在在。
贝齿切开肉排时,那“嚓嚓”轻响仿佛有某种韵律,听得人莫名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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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声、咀嚼声、偶尔满足的轻叹,交织成奇特的宴乐。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有人喉结滚动,暗自吞咽口水——不知是馋那肉,还是惊那牙。
那位虬髯大汉已缩到人群后排,面红耳赤,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第五盘、第六盘……第十盘。
苏若雪来者不拒。
她吃得专注,吃得香甜,偶尔还会因酱汁太烫而轻轻吹气,或因某块肉格外酥烂而眯眼微笑。
那模样,不像在挑战什么“崩牙宴”,倒像寻常人家小姑娘在享用一顿期待已久的丰盛晚餐。
当第二十只空盘被侍女撤下时,苏若雪终于停下。
她满足地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长长舒了口气。
暖流自腹中升腾,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毛孔都透着舒泰。
挎肩布包里,雪灵儿似乎也被香气唤醒,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粉嫩鼻尖轻耸。
满场寂然,落针可闻。
两千余道目光聚焦在那娇小身影上,复杂难言。
震惊、骇然、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无声中汹涌。
薛玲珑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在苏若雪身前三尺处停下。
她敛衽一礼,姿态端庄,嗓音清越,传遍宴厅每个角落:“苏姑娘真乃神人也。今日‘崩牙宴’,姑娘独冠群伦。依本阁先前所诺——”
她微微侧身,对台下众人朗声道,“挑战成功者,奖一万仙家宝钱,并赠‘贵宾玉牌’一枚。凭此牌,日后在本阁享用灵膳,一律九折。”
她话音方落,侍女已托着朱漆木盘上前。
盘中是一只普通的储物袋子,里面则放着整整齐齐一万枚道韵流转的仙家宝钱。
旁侧躺着一枚温润白玉牌,正面阴刻“琼霄贵宾”四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隐有灵光流转。
苏若雪眼睛弯成月牙,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将宝钱与玉牌收入怀中储物袋。
直到此刻,台下才轰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掌声、叫好声、惊叹声如潮水涌来。
那些先前讥讽嘲笑的修士,早已趁乱溜走大半,剩下几个面皮薄的,也缩在人群后头,不敢露脸。
苏若雪盈盈一礼,便要下台。
“苏姑娘且慢。”
薛玲珑却出声唤住她,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深意,“今日姑娘展露绝技,令我阁蓬荜生辉。我家阁主有请,不知姑娘可否移步一叙?”
苏若雪脚步微顿,心中警铃轻响。
莫不是对方反悔,或是见自己牙口奇异,要图谋不轨?
但见薛玲珑神色诚挚,不似作伪,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毕竟在人家地盘,又是众目睽睽之下,想来不至有险。
…………
琼霄露华阁第三十三层,观云轩。
此处陈设清雅,与楼下富丽堂皇迥异。
四壁悬着水墨山水,多绘云海松涛,意境高远。
临窗一张紫檀木榻,榻上设矮几,几上玉炉焚着淡淡檀香。
窗外便是鹿鸣城万千灯火,星河垂野,尽收眼底。
矮几后,坐着一位青衣女子。
女子看去年不过三十,云髻轻绾,斜插一根素玉簪,眉目清秀如山水淡墨,气质温润似古玉生晕。
她身着雨过天青色广袖长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见苏若雪进来,青衣女子起身相迎,含笑执礼:“苏姑娘,冒昧相请,还望勿怪。妾身姓墨,单名一个‘筠’字,忝为本阁阁主。”
苏若雪连忙还礼:“墨阁主客气。”
二人分宾主落座。
有侍女奉上灵茶,茶汤澄碧,香气清幽,闻之令人神思一爽。
墨筠细细打量苏若雪,目光在她唇齿间停留片刻,笑意更深:“姑娘好一副‘伶牙俐齿’。妾身主持琼霄露华阁百余载,见过的奇人异士不计其数,可能将八阶碏髓兽肉如食豆腐者,姑娘是头一位。”
苏若雪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阁主过奖了。晚辈不过是……牙齿生得坚固些。”
“坚固些?”
墨筠轻笑摇头,“姑娘过谦了。那碏髓兽骨之坚,堪比上品法宝。便是玉臻境修士,若无特殊神通或神兵利器,也难损分毫。姑娘能以齿破之,岂是‘坚固’二字可概?”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实不相瞒,妾身请姑娘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苏若雪抬眸,静待下文。
墨筠执起玉壶,为二人添茶,缓缓道:“我琼霄露华阁以灵膳立世,所求无非‘色、香、味、形、意、养’六字俱全。然天下灵材万千,烹调之法各异,有些奇珍异兽之肉,或因肉质特异,或因筋骨坚韧,常人难以享用其妙。纵是厨艺通天,食客若无相应修为神通,也是暴殄天物。”